酒菜很快端上来。
酒壶是白瓷的,酒液倒入杯中,果然清澈透明,与寻常浑浊的米酒截然不同。酒香浓郁,带着一股凛冽之气。
楼镒举起杯:“来,第一杯,祝大家身体安康。”
四人饮尽。
陆游只觉得一道火线从喉咙直冲胃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腾地红了:“好烈!”
周必大也好不到哪去,斯文的脸皱成一团,却竖起大拇指:“够劲!”
陆离最是鬼精,她只喝了一口,还在嘴里含了老半天。
窗外的御街上,夜市正酣。
卖糖果的、算卦的、耍傀儡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瓦舍里传来隐隐的鼓乐声,与楼内的觥筹交错混在一起。
酒过三巡,陆游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望着窗外繁华的临安城,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北方:“如此江山,如此夜色,不知汴梁城里的父老,今夜可有酒喝?”
楼镒替他斟满酒:“务观,喝酒。总有一天,你会考中的。到时候你亲自领兵北伐,收复中原,我亲自蒸一锅最好的酒,在汴梁城头替你庆功!”
陆游默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离夹了一只虾尾,慢悠悠送进嘴里。
她其实挺好奇的,从日常相处中不难看出,楼镒是主战派。那他是怎么从秦桧一派的重重围堵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探花的,秦桧居然没有打压他吗?还是说,他隐藏得特别好?
想到这,陆离的目光又移到喝多了显露出少年气、正跟陆游勾肩搭背的周必大身上。
这位也很厉害。虽然历史名气没有陆游大,但是仕途可比陆游顺多了。历经高、孝、光、宁四朝,从寒门到位极人臣,可不简单。
夜深了,陆离等人的酒席散了,御街上的灯火却还没熄。
两边的店铺已经收了幌子,但仍有不少夜宵摊子支了起来。有卖汤圆的、卖鹅鸭签的、卖烤羊肉串的,什么都有,锅气裹着油脂香,一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远处还有勾栏散场的人潮涌出来,笑声、骂声、锣鼓的余响,混成一片嗡嗡的潮音,沿着青石板路漫过来。
陆离从丰乐楼出来,脚底下有些飘。酒有些上头,凉风一吹,更晕了。
走在她前面的楼镒,步子倒是还很稳,半点没有醉意,只眼尾洇开一点薄红。
他先给喝多了的周必大和陆游,一人安排了一顶轿子送回去,然后扶着陆离上了马车:“姐姐,夜里更深露重,还请上车。”
“好啊。”陆离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云逸和秦戈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一个打马在前,一个勒马在后,护着马车行走。
陆离靠在马车厢的靠垫上,揉了揉眉心,对楼镒道:“你帮我在临安城里随便找个人烟稀少之地,晚上我野营。”
空间里装着豪华房车的人,就是这么任性。
“姐姐说笑了。”昏暗的光线中,楼镒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地看着陆离,“在下已为姐姐购了宅子,这就带你去看。”
“哦,对。”陆离想起来了,“你刚刚说起过。”
接着她又笑了:“不过你用从现代学来的知识发了财,又不是我的功劳,不必给我分红。”
“饮水思源,若非姐姐带我穿梭时空,我也没机会学到这些。”
“呵呵,你也太实诚了吧!”陆离淡笑了一声。
他要送,那就收吧,她又不是还不起礼。
走出御街,喧哗就像是被抽走了。
马车不知何时拐进了一条窄巷,越发安静,只剩车轮“咕噜噜”的声音。
巷子深,两边的墙也高,遮住了大半月光。
“琼林宴结束了吧?你的官职下来了吗?做什么呢?探花应该是留京吧?”
楼镒压低了声音回:“授了承务郎,本是要入秘书省为从八品的正字,掌校典籍。”
“这职位不错,清贵,是前三甲的待遇。但听你语气,是有变化了?”
“清贵。”楼镒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确实是清贵,清得像白开水,贵得像庙里的泥塑,供人瞻仰,不沾尘埃。”
陆离被他这比喻逗笑了,问:“怎么?你不满意?那可是秘书省!考得差的人,削尖脑袋都进不去吧!”
“那也未必。”陆镒淡笑,他怎么会不知道秘书省的好处?
《两朝国史志》他倒背如流,秘书省掌古今经籍图书、国史天文,校书郎、正字虽品秩不高,却是天子近臣,日后转任台谏、知制诰,前途不可限量。
可问题是,这绍兴十五年的朝堂,是秦桧的朝堂。
他想起前几日去拜访座师时,座师酒后的一句感慨:“如今这馆阁,哪里是读书的地方?是站队的地方!上一个不附和‘绍兴和议’的正字,如今在建州啃山芋呢。”
他可不想站队,更不想揣着满肚子的圣贤书,每日战战兢兢地看秦桧这种被后世嘲为“金国留学生”的奸臣脸色过日子。
“我这人呐,清贵不起来,就想去地方上,实打实地做点事。”楼镒自嘲了一句,然后又道,“知道自己中探花后,我便请姨夫走了清河郡王的路子,弄了常州签判,承务郎,从九品,虽是品级低了一级,可那是掌一州案牍、佐理政务的实缺。”
陆离沉默半晌,目光在楼镒脸上来回打量,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厉害啊,楼镒。”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感慨了:“常州可是两浙膏腴之地,转运使的衙门就在左近,漕米、商税、盐铁,哪一样不经签判的手?一州的赋税、刑狱、农田、水利,都在签判的眼皮底下。你小子,真有魄力。”
楼镒耳朵一红:“姐姐别取笑我了。”
就在这时,马车在一扇院门前停了下来。
“姐姐,到了,就是这里。”楼镒一马当先地跳下马车,扶陆离下车。
秦戈已掏出钥匙上前开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离跟着楼镒一起入内,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没有点灯,但月光是够的,白亮亮地铺了一地。
墙角种着一丛芭蕉,叶片阔大,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在粉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影子里还卧着一口陶缸,水面浮着睡莲,花已经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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