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随动作翻飞,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臂线条。
这次梁寒男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指尖精准扣住她腕骨内侧最敏感的位置,力道沉稳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青筋隐隐浮起。
他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裹着糖霜的薄刃,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分明,咬字清晰得近乎刻意。
“梁寒川?呵……他早就不行了。
十年前那场赌局,输得裤子都快没了,连祖宅偏院的钥匙都抵押出去三把——现在还能给你撑腰?他图啥?不就图把你哄上床嘛!
最近这十来天,你除了被他睡,他还替你办成过一件正经事没?查账?调人?递个消息?连你房里缺根新帘子,他都没顺手换上!”
梁寒媛眼神直愣愣扫向梁南南,目光像冻住的冰棱。
又冷又硬,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回你屋去!马上!”
梁寒男语气陡然一沉,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断感。
梁寒男往前凑半步,鼻尖几乎贴她耳朵,呼吸略重,温热气息扫过她耳廓,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左手松开她手腕,右手绕到她后颈轻轻一按,掌心温热而有力,拇指抵在她颈侧脉搏处,略顿半秒。
接着胳膊一绕,勾着她肩膀就往自己房间带。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她脚步踉跄两步,重心不稳,脚跟几乎离地,裙摆微扬,被迫跟着他往前走,发丝被风撩起,又无声垂落。
……
第二天清早,景荔系着素净的靛青色围裙,袖口挽至小臂,站在灶台前熬药。
炉火幽蓝,药罐咕嘟轻响,蒸腾的雾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
孙管家路过厨房,一眼看见她蹲在小炉子边搅药罐,眉头拧成了疙瘩,鬓角几缕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小姐,煎药这种活儿交给下人就行,您何必亲自动手?手烫着怎么办?药性配错了又当如何?您身子金贵,不是熬药的炉子,更不是守灶的丫头。”
景荔头也不抬,专注地凝视着面前那口正在微微冒气的青釉药罐,右手稳稳握着一把乌木长柄小勺,轻轻点在罐沿上,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脆响。她手腕悬停不动,沉稳如松,动作轻缓而精准,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低。
“我是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医生,药理、方剂、炮制,每一门课都拿过优等。
这几味药,哪个要先下锅润透,哪个得后放提香,哪个须文火久煨、哪个宜武火急煎——时间差个半分钟,药性就偏了,归经就乱了,整副方子的劲道,也就全变了。
我手稳,心定,火候准,熬出来的药汁浓而不苦、清而不淡、入脉即化,才真正顶用。”
孙管家眼圈一下就红了,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张,却没立刻出声,只垂着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口,喉头悄然一紧。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来似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小时候的事,您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连老宅西边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洞里埋的铁皮盒子,还有……还有您七岁那年大雪封山,一个人背着药篓往山坳里跑的事……全都断片了?”
景荔擦擦手,抽出一张干净的棉布巾慢条斯理叠好,指尖还沾着一点浅褐色的药渍。
她抬眼一笑,眉眼舒展,笑意自然又坦荡,没有半分刻意。
“高烧烧糊涂那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泡在滚烫的雾里,记不得人、也认不清路。
奶奶就是那时候把我接走的,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我都听不太清了——打那以后,前面那些事,就全断片了。
孙伯,记不记得过去,真不影响我喊外公一声外公啊。
血是热的,家是暖的,这声‘外公’,从来就不是靠记忆撑起来的。”
其实最近她老做些零碎梦,画面很淡,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声音也闷闷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时候也这样,总模模糊糊见点影子,忽明忽暗,抓不住,也唤不醒。
好长时间没做梦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这两天又开始冒泡,断断续续,不连贯,却格外清晰——梦里她好像还救过一个人,那人倒在雪窝子里,半边身子埋在冰碴里,睫毛上结着霜,脸色青白,可眼神特别硬气,特别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明明已经快没了力气,却死死盯住她,一眨不眨。
想到这儿,景荔忽然转头问孙管家,语速不快,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小时候,是不是救过谁?”
孙管家明显一怔,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迟疑着抿成一条细线。
“是……谁跟你提过?还是……你自己想起来啥了?”
景荔点点头,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就梦里闪了一下,连脸都没看清,只记得雪很大,风刮得人脸疼。”
孙管家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像卸下千斤重担。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慢慢抬手揉了揉眼角,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
“不记得就别硬想啦,伤神。反正人已经回家了,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吃着热饭,喝着温汤,比啥都强。”
他是这么盘算的。
小姐如今已是梁骞太太,身份尊贵,前程似锦,日子过得亮堂又体面。
当年那个雪地里被她拖回来的小少爷,早已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即便如今站在面前,恐怕也认不出当年那个裹着旧棉袄、冻得手指发紫的小姑娘了。
认不认得清,都不打紧了——过去的事,就让它静静躺在雪里吧。
缘分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老天爷早早写好的。
像用朱砂蘸了墨,在泛黄的命簿上一笔一划勾勒清楚,谁也改不了,谁也躲不过。
景荔见他不想多讲,也就没再追问,只把话咽回喉咙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句问话从未出口。
孙管家不愿说的,八成不是啥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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