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站的位置极偏,窗框窄小,角度刁钻。
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树影下两个人影晃动,衣角翻飞,手势起伏,却根本听不清半个字。
风掠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鸟雀扑棱翅膀的扑簌声,全都盖过了底下压低的语调。
梁骞眼底浮起一层灰蒙蒙的疲惫,像蒙了厚灰的玻璃,黯淡无光。
他忽然抬手,动作轻柔却笃定,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宽厚手掌抚过她发顶,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温热的头顶,声音低得像闷雷碾过地底。
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几乎令人呼吸一滞:“阿荔,要能撒手,我真想把梁家这摊烂泥一脚踢开。
全是算计,连亲爹亲妈坐一起吃饭,谈的都是账本上的数字。
几千万进账,几个亿亏损,谁该让利,谁该补窟窿……情分?早被啃得只剩渣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闷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余韵迟迟不散。
景荔一下就听出梁骞语气不对劲,那不是烦,不是累,是深不见底的倦与冷。
她立刻反手搂紧他胳膊,掌心贴着他结实的小臂肌理。
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叔,烦心事咱干脆甩手不干了!跟我回孙家当姑爷去呗。
梁家那些破摊子,本来就不该你扛。又不是你生造出来的烂局,凭什么由你收拾残局?
不是还有个梁家谁谁嘛,让他顶上啊,反正他天天嚷嚷‘长子当立’,那就让他立到底!”
梁骞听着,嘴角一翘,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浮在唇边,像一枚薄刃:“那老太太不嫌我靠脸吃饭?万一她说我配不上你,连门都不让我进,咋办?”
景荔噗嗤乐了,笑声清脆。
像铃铛摇晃,小手直拍他肩膀,力道不小,带着十足的娇憨与笃定。
“怕啥!你这张脸就是硬通货!全球限量版!以后床上的事归你管,赚钱养家归我。工资卡都交我手里!密码我设成你生日,锁屏壁纸用你素颜照,连微信备注我都改成‘我家首席饲养员’!”
梁骞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一点,下颌稳稳搁在她肩头,温热呼吸拂过她耳畔,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成!钱你挣,娃我带。”
景荔也笑得眼睛弯成一对细长的月牙。
睫毛轻颤,眼角漾开细细碎碎的光,像盛满了整个傍晚温柔流淌的霞。
梁骞没有松开手,指尖仍稳稳扣在景荔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实。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她肩头,直直投向窗外那棵枝干虬劲、苍然肃穆的老樱花树。
树皮皲裂如刻痕,枝桠间零星挂着几簇将谢未谢的淡粉花瓣。
在微凉晨风里轻轻颤动。
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瞳孔深处仿佛凝了一层薄而锐利的霜,清透、坚硬,又隐隐泛着凛冽的寒光。
当晚,梁老太太坐在紫檀木雕花圈椅上。
手里捏着一串沉甸甸的蜜蜡佛珠,珠子被摩挲得温润泛光。
她越想越不放心,生怕自家孙子“后劲不足”。
药效没跟上,耽误了大事,便立刻差人把梁管家叫到跟前,亲自吩咐下去。
“快去!熬一锅最厚实的滋补汤来。鹿茸、枸杞、人参须、当归片、黄精、淮山,一样不能少!火候要足,至少炖满两个钟头,汤色得浓得能挂勺!”
她还再三叮嘱,语速急促。
眉心微蹙,语气里既有不容置疑的威严,又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絮叨劲儿。
“盯紧了,眼睛别离锅边三寸!必须亲眼看着寒琛一口不落地喝完!他惯会耍滑头,上次炖的那一锅,趁我不在,偷偷倒了大半,剩下那点边角料,差点全喂了阿男那只懒猫!猫都喝饱了,人还没沾唇呢!”
等梁管家端着青花瓷大碗、热气氤氲地敲开九爷卧室的房门时。
老太太人就已经杵在门口了。
脚蹬一双绣金线的软底布鞋,两手叉在腰间。
银发整整齐齐挽成一个圆髻,耳垂上一对素银丁香花坠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眼都不眨一下,眼皮抬得平平的。
目光像两枚细针,直直扎在梁骞脸上,无声催促着。
“九爷,您多少喝两口吧?”
梁管家苦着脸,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双手稳稳托着碗沿,热气熏得她鼻尖微红,“不喝……我回头真没法交代。
老太太那脾气您清楚。
她能亲自拎着碗上来,蹲床边守着您喝光!连勺子磕碗沿的动静,她都数得出来!”
梁管家跟老太太五十多年了。
当年是老太太从江南老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梳着双丫髻。
说话细声细气,可办事利落得像阵穿堂风。
后来成了梁家大管家,掌着整个公馆的账册、人事、起居与礼法。
连老爷子在世时,都常赞她“心里有秤,手里有尺”。
老太太哪根筋怎么动,她闭着眼都能猜准。
眉头一跳是烦心事,指尖捻珠快了是着急,佛珠停住不动,准是打定了主意。
年轻那会儿,老太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连老太爷议事时。
她递盏茶的位置和力道,都暗含分寸。
如今老了,倒和普通奶奶没啥两样。
爱听戏曲广播,爱给孙子织毛线帽,爱盯着厨房炖汤,爱掐着点等孙媳妇进门。
普通奶奶能图啥?
还不就想抱曾孙嘛!
不是图热闹,不是图排场,就图那小手攥着她拇指。
奶声奶气叫一声“太奶奶”的那一瞬间。
心口一热,眼眶一酸,几十年风霜都化成了糖霜。
最后,梁骞沉默片刻,喉结上下一滚,终于冲着梁管家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接过青花碗,仰头便喝,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或皱眉,温烫浓稠的汤水顺着下颌线滑入衣领,碗底朝天时,最后一滴汤汁也滴进了嘴里。
等他脚步微虚、气息略促地回屋时,景荔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闻声抬头,一眼便瞧见他额角沁着细密汗珠。
鬓边发丝微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也染了一抹薄薄的绯色。
她心头一紧,以为他发烧了,赶紧丢下橘子。
伸手就去摸他脑门:“大叔,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这温度怎么这么高?”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被他一手揽腰、一手托背,稳稳抵在了柔软宽大的床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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