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笔笔账,终究要算清,可若清算的代价是骨肉相残、手足反目,她宁可多烧几炷香,多念几遍经。
老太太躺进铺着素青软缎的雕花拔步床里,身子陷进温软的蚕丝被中,却丝毫未觉轻松。
梁管家端来一杯温热的陈年普洱,茶汤澄澈,香气沉敛,他无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压低声音,语气平稳而笃定:“老太太,老九心里有数。
您想想他小时候。
被人下药,烧得人事不省,硬说是偷喝洋酒醉倒。
栽赃偷窃老爷子的印章,半夜推搡着赶出老宅,连件厚衣服都没人递,冬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蜷在巷口垃圾箱旁等天亮,冻得牙齿打颤,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冷馒头……他苦够了,也怕了。”
“现在想通了:只要他自己有了孩子,就绝不让孩子重走一遍他的路。
绝不让孩子再尝一口被至亲背叛的滋味,绝不让孩子再跪在雪地里求一句公道。
更绝不让孩子长大后,还要对着一张张假笑脸,把委屈咽成血痂。”
“所以,他得先把这群拦路石清干净。
清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才敢松口气,才敢去准备当爹,才敢……把阿荔护进他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
老太太一听,手指猛地一颤,“哐啷”一声,茶盏险些脱手滑落。
滚烫的茶水晃出半圈褐色涟漪,她却顾不上擦。
只死死盯着梁管家的眼睛,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真的?他是……真打算要小孩了?”
梁管家咧嘴一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那笑里没有奉承。
只有一种老仆对少主多年守望的了然与欣慰:“您掰着指头数数,咱家老九啥时候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阿荔磕着碰着、受半点气。
她喝口水,他先试温度。
她多走两步,他立马递伞。
她皱一下眉,他能连夜调出整个医院的专家排班表……
他和阿荔这事儿吧,说起来是阴差阳错搭上的,可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
干啥不都是奔着阿荔去的?买下的那栋临江别墅,装修图纸改了十七稿,全为她挑的采光朝向。
她随口提过一句爱听雨声,他就在主卧天花板装了整套智能雨幕系统。
连她养的那只三花猫,疫苗本都按月登记在他私人医疗档案里……
这哪是谈恋爱?这是提前十年,在给未来的孩子搭巢筑窝。”
老太太没吭声,顿了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羽毛坠入深井:“岁数大了,真不想再看见血啊、乱啊那一套。
我怕这回又闹得鸡飞狗跳,满地狼藉,最后收不了场,连个囫囵句号都画不上。”
“要是梁家人能消停点儿,日子就太平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冷峭与讥诮:“消停?他们要是肯消停,早八百年就躺平了。
这些人啊,骨头缝里都带着折腾劲儿。
不等到钉进棺材板,不亲眼看着最后一颗钉子‘咚’一声敲下去,他们就永远闲不住,永远要掀一掀、搅一搅、踩一踩、咬一口,仿佛不动弹,就活不成。”
“您啊,就安心备好小被子,等着抱重孙子吧。
旁的事,别操那闲心。
该管的,梁骞自会管。
不该管的,您老闭着眼睛装聋作哑,也落个清静自在。”
老太太没说话。
她不是心软,只是实在不想让二十八年前那摊子烂事,再从灰堆里翻出来。
当年那场大雨、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
那个浑身湿透却死死护住襁褓的年轻女人、还有襁褓里那一声细若游丝的啼哭……
全都埋在岁月深处,连同那些不敢提、不能说。
不愿想的名字与面孔,一并压进老宅青砖缝里,任苔痕覆盖,任时光风化。
当晚,梁骞拨通景荔电话,指尖在屏幕边缘微微用力。
等接通的三秒里,他下意识捻了捻袖口一丝不苟的暗纹纽扣。
她开口就说:“大叔,我打算后天就收拾行李,回孙家。”
声音清亮,带着点晨光初照般的柔软劲儿,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枚裹着蜜糖的小钩子。
梁骞应得干脆:“行!我送你回去,一块儿走。”
语速略快,喉结微动,仿佛生怕她反悔似的。
景荔声音软乎乎的:“好呀!”
顿了顿,又问起老太太胃口咋样、晚上睡得稳不稳。
语气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关切,“奶奶这两天咳嗽好些没?药按时喝了吗?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别着凉……”
“稍等啊,我把手机给奶奶。
她念叨你好几遍了。”
梁骞语气一暖,像冰面乍裂,渗出底下温热的春水。
转身就往老太太那儿走,步子比平时轻快半分。
老太太接过电话,张口就是:“吃饭香不香?觉睡踏实没?别的啥也不问,就两句话:多吃点,睡饱点。”
语调平缓,却字字沉实,像老槐树根须扎进泥土里那样笃定。
景荔顿了顿,小声开口:“奶奶,您跟孙家熟,应该听说过……他们当年丢了个孙女。”
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打断,只是缓缓放下膝头搭着的薄绒披肩,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听一段久违的旧戏开场。
景荔吸了口气,接着说:“我就是那个孩子。过两天,我想回孙家认亲。”
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挤出来,轻却有力,不颤不晃。
老太太点头:“哎哟,好!那以后奶奶串门,直接奔孙家去喽。”
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试探与温和,“对了,那个……叫孙繁星的姑娘,咋回事?”
景荔静了一秒,轻声答:“她是姐姐。我们谈妥了,她留在孙家陪我。
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话音落下时,窗外晚风刚好拂过窗台上的茉莉花,簌簌轻响。
老太太笑出声来:“好!真好!还是我家阿荔厚道。”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多了几分沧桑与怜惜,“豪门这地界儿,面子上热热闹闹,底下全是算盘珠子响。
你们姐妹俩受了不少罪吧?往后好好过,平平安安的。
这话,奶奶是掏心窝子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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