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呜咽……奶奶听说了,脸都没白一下,连围裙都没解,张嘴第一句不是问“我孙女伤着没”,不是看她袖口渗血的擦伤。
而是急着替顾平衡求情,声音又急又亮:“他年纪小,不懂事!你饶他一回吧!啊?笙笙,听奶奶的话!”
景荔吸了口气,胸口闷得发胀,嗓子眼有点发紧。
像卡着一根细刺,小声说:“原来啊,我一直自个儿骗自个儿,硬把‘奶奶爱我’这事儿当真了。
就因为我太缺人疼,所以硬生生捏了个‘疼我的奶奶’出来——用所有细碎的温柔假象,一点一点糊裱,糊成一张薄薄的、晃眼看去还像模像样的画。”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
那些被夸“懂事”的深夜,是她在灶台边熬姜汤。
那些被赞“贴心”的清晨,是她默默把药片碾碎拌进粥里;那些“奶奶最爱笙笙”的口头禅,从来只在人前响亮,在人后,连影子都不见。
后来老太太病倒了,两个儿子躲得比兔子还快,一个说厂里要赶工,一个说媳妇怀了二胎走不开;闺女干脆装失联。
电话永远忙音,微信消息石沉大海,连葬礼都没露面。
老爷子早没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撑着。
买药、缴费、擦身、换尿布、应付医生问话,连哭都得掐着点,怕惊醒床上那位。
直到这时候,奶奶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孙女,开始天天抹眼泪,枯瘦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一遍遍说:“笙笙是咱家最孝顺的孩子”。
啥事都捧着她、顺着她,连她想吃冰棍,大冬天也立刻让邻居去小卖部买。
可景荔就是不想戳破——
不想承认那些哄着她、牵着她手散步的下午,阳光再暖,也是演的; 不想承认那句句“乖乖听话”,背后全是算计——算计她会不会翻旧账,算计她会不会揭穿那扇虚掩的门后,藏着多少张陌生的脸。
车子一路颠簸,车轮碾过碎石与坑洼,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咯噔”声;窗外树影飞闪,斑驳光影在景荔低垂的眼睫上急速掠过,像一卷被时光急急倒带的老胶片。
她闭着眼,呼吸轻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脑子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重播——泛黄、模糊、却清晰得令人心颤。
那些被退婚时强撑的微笑、长辈当面讥讽时攥紧又松开的手、深夜独自缩在阳台边一遍遍擦掉又涌出的眼泪……所有委屈、沉默、强咽下的眼泪……
全又尝了一遍,苦涩从舌尖漫开,直抵心口,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次心跳。
车稳稳停在了小区地下车库的B2层,引擎声渐熄。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系统细微的嗡鸣。
她慢慢睁开眼,瞳孔里映着顶灯清冷的光,睫毛微微颤了颤,随即转头,望向身旁的梁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走吧,我缓过来了。”
梁骞没多问,也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温度微暖;等她轻轻将手放进他掌中,才顺势握紧,十指微扣。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日午后晒透的棉絮,柔软又踏实:“想吃啥?我陪你去挑,或者我下厨,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番茄炒蛋要多放糖,还是青椒肉丝得先腌十分钟?你说,我听着呢。”
景荔侧过脸看他一眼,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潮意,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忽然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窝。
声音闷闷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来炒。”
梁骞一愣,眉峰下意识微微往上一扬,脸上迅速闪过一连串神色:惊讶、迟疑、忍笑——那点笑意刚浮到唇角,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最后定格成一点无奈,眉梢微落,眼底却温润如初:“……你真要动手?”
景荔拧起眉头,鼻尖蹭着他颈侧衣领,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你又没尝过我手艺,凭啥不信?上回你发烧,我熬的姜枣茶,你不是一口气喝了三碗?”
梁骞抿着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顿了顿。
终于轻轻点头,嗓音低而笃定:“行,听你的。”
一进门,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温柔铺开。
景荔直接把他往屋里推,掌心按在他后背。
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决:“你忙你的去,灶台归我——围裙挂哪儿?锅铲在抽屉第几格?快说。”
梁骞没动,静静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发红的眼尾,扫过绷直的下颌线,再落回她亮得惊人的瞳仁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悠长而柔和。
“成。要啥喊我一声,我就在旁边——厨房门不关,我听见动静。”
景荔点点头,转身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梁骞迟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腕表边缘。
终究还是转身,迈步朝书房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叩响。
关上门,他本想打开监控看看厨房动静。
指尖已触到平板冰凉的边框,屏幕亮起一道微光;可下一秒,他又倏地缩回手,指尖悬在半空,缓缓蜷起。
——他记着呢。
那会儿景荔还叫孙繁星,刚满八岁,扎着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穿着粉蓝相间的卡通围裙,踮着脚站在小凳子上,叉腰挺胸。
奶声奶气却无比郑重地宣布:“莫谦哥哥,今天我给你蒸蛋糕!下面条!保准比寿桃还福气!”
结果三分钟不到,“砰”一声闷响——锅盖炸飞,哐当砸在瓷砖地上;油烟机疯狂抽风,却仍压不住一股焦糊混着甜香的诡异味道。
浓烈得呛人鼻子;整间厨房霎时烟雾弥漫,白气翻滚,像误闯了哪位仙人的炼丹炉。
梁老太太闻声冲进来,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抬眼一看——满墙面粉簌簌往下掉,天花板吊灯上挂着半截软塌塌的面条,像条蔫头耷脑的白龙。
她当场扶额,哭笑不得地直摇头:“哎哟喂,咱家小繁星练的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啊?”
于是,梁骞正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敲着红木书桌边缘。
心里七上八下地瞎琢磨呢——要不要偷偷瞄一眼?
她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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