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装作随意地提起。
“你老家是斜滩镇犀溪村,没错吧?”
“哎,是呢!夫人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许嬷嬷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在府中这些年,她一直负责内院杂务,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从未想过主子竟会留意到自己提过的那些陈年旧事。
“你也多年没回去看家里人了,过年我给你放几日假,回家团圆去吧。”
江夫人语气温和,语速缓慢。
她不动声色套出了地址,只等确认无误,就能顺藤摸瓜找上门去。
“那可使不得!年根底下府里最忙,大小姐还得回门,我哪能这时候走?得留在府里照应您啊!”
许嬷嬷立即摇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坚决。
江夫人听了只笑了笑。
满嘴大小姐,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
“夫人,都收拾好了!”
丫鬟站在廊下回话,肩上背着个布包。
也就两日行程,丫鬟只包了一身换洗衣裳,另带了些干点心充饥。
“出发!”
江夫人站起身,拢了拢披风。
她亲自检查了马车上的箱笼,确认东西都稳妥后,才抬脚登上车。
天还亮着,马车便匆匆驶出府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关门,行人稀少。
老王坐在车辕上,扬起鞭子,抽了一下空响。
“老王,快些赶路!”
江夫人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
她今夜非到不可,一定要踩着月光赶到斜滩镇犀溪村。
夜风夹杂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村口随便敲了一户人家的门,三两句就打听清了许嬷嬷家的位置。
“有人在家没?”
老王跳下马车,拍打着篱笆门。
“来了来了!”
屋内传出回应,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夜里光线暗,只能借着屋里的微光瞧见她身形苗条。
油灯在她身后摇晃,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穿着粗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手中还握着一把未编完的草绳。
江夫人攥紧手帕,心跳加快,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找谁?”
秋雨看见院外停着辆豪华马车,吓了一跳。
这种穷地方,哪儿来的贵人驾到?
“这儿是许秀的家吗?”
江夫人的声音难得放软,生怕惊着对方。
“是……您是?”
许秀不是娘的名字吗?
秋雨心里一沉,莫非娘在京城里出事了?
江夫人身边的丫鬟连忙开口行礼。
她上前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恭敬地屈膝行礼。
“夫人吉祥!”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风声都小了几分。
谁也想不到,大晚上江夫人居然会到这儿来。
可人既然来了,就得当贵客招待,不能怠慢半分。
秋雨往旁边让了让,抬手朝屋里一指。
“外头风刮得厉害,要不,进来坐会儿?”
“好。”
江夫人轻轻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那眉梢眼角的模样,越看越像。
许初夏怕是真没骗人!
眼前的女孩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上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别说只是有点像她了,倒更像是……
当年她亲娘年轻时候的样子,活生生从旧画像里走了出来。
“家里简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秋雨转身提过水壶,壶身还残留着灶火的温度。
“夫人——”
江夫人伸手接过碗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杯沿,烫得微微一颤。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视线落在了秋雨的手上。
她一眼瞥见秋雨掌心里一道新鲜裂开的伤口。
皮都翻起来了,血渍混着灰泥糊在上面。
她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脸上的温柔瞬间被担忧取代。
“这手怎么弄的?这么深的口子!”
丫鬟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事,劈柴的时候蹭了一下,小伤。”
秋雨赶紧把手往后缩了缩,藏进袖子里。
“小伤?你看看这都流血了还‘小伤’!疼不疼?怎么不去瞧大夫?要是落下疤,手就毁了!”
秋雨愣住了,胸口像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摔破膝盖,哭着爬回灶房,结果换来的是冷哼。
“装什么可怜,干活去!”
从此她再没哭过,也再没提过疼。
她只知道柴要劈够三堆,水缸得天天满着。
屋子角落连根头发丝都不能留。
冬天井水刺骨,她冻裂的手指裂开一道道口子。
春天梅雨不断,湿气浸透了柴堆,劈柴时木屑扎进手掌。
夏天夜里蟑螂爬满墙角,她一个人蹲在灶前吹火,。
秋天扫落叶,扫帚柄磨破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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