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应。
“平安,姐姐有话跟你说。”
她还是没应。
“你听得见吗?姐姐知道你可能听不见,但姐姐还是想说。”
我握紧她的手。
“姐姐对不起你。”
眼泪又流下来。
“姐姐不该带你出来。姐姐以为带你出来是救你,其实不是。姐姐只是……只是自私。姐姐不想一个人。姐姐想有个人陪着。姐姐抓住你,就不想放手。”
我吸了吸鼻子。
“你跟着姐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以前东躲西藏,现在担惊受怕。姐姐总是往外跑,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你害怕,你不说。你想姐姐,你不说。你天天做梦梦见姐姐浑身是血,你也不说。”
“你才十八岁。”我的声音抖起来,“十八岁应该干什么?应该上学,应该交朋友,应该谈恋爱,应该想以后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不是你这样的——天天守着一个快死的姐姐,天天害怕被抛弃,天天做梦梦见死人。”
“是姐姐害了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如果你不遇见姐姐,你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也被献祭?可能也活不到十八岁?
我不知道。
“姐姐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说,“姐姐只知道,姐姐想让你活着。想让你好好的。想让你长大,变老,过正常人的日子。”
“但现在……”
我说不下去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我沉默了很久。
平安一直没有醒过来。
呼吸还在。一下一下,很浅,很轻,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但就是不醒。
苏青姐和默然哥一下子被很多事情给忙住,让我好好的,一定要撑着。
接下来一天我守着她,跟她说话,给她擦脸,喂她喝水。
她能咽下去,是那种无意识的吞咽,像身体还在维持最基本的运转。但眼睛从来没睁开过。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瘦得脱了形。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我想起村长的话。
“喝了白汤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身子还在,魂没了。”
她的魂,是不是已经不在身上了?
那现在躺在这儿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可能醒不过来了。
晚上,我下楼倒水,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画架上。
那些没画完的画,那些堆在角落的画布,那些干掉的颜料。
我走进去。
很久没进来过了。从平安出事到现在,我一步都没有停在这里。
画架上那幅画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样子——一片黑暗的林子,一棵红色的树,树下一个躺着的人。
我的画。
从开始,我的画就是这样的。
黑暗,阴沉,到处都是死亡。
我的画,从来都是黑的。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画室里,忽然想做一件事。
我打开灯。
那些颜料还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紫的。有些买回来就没用过,还是满的。
我拿出一块新画布,绷在画架上。
然后我开始调颜色。
大红。橘红。柠檬黄。钴蓝。翠绿。玫瑰紫。
那些明亮的、鲜艳的、我从来没用过的颜色。
我拿起笔,开始在画布上画。
第一张,画的是苏青姐。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站在阳光下,笑着。
我把她画得很亮,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那样。背景是警局门口,她刚下班,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吃的。
我记得那个画面。
那次我从山里回来,她在出站口等我,跑过来抱住我,骂我“你他妈吓死我了”。
她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她的好,都在那些脏话里。
第二张,画的是默然哥。
他靠在车边上,抽烟,看着远处。我没画烟,画了他掐灭烟的那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轻轻一碾。
他总这样,看见平安在,就把烟掐了。从来不说,但每次都是。
他的脸不好画。
不是那种线条分明的帅,是那种藏着的、不说话的、什么都放在心里的样子。
我画了很久,画他的眉眼,画他的嘴角,画他那种“我在”的眼神。
第三张,画的是九思。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那是他从医院醒过来那天,看见我们,笑了,说“还以为要死了”。
我画他那个笑,有气无力的,但真心的。画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画他眼睛里那种“还活着”的光。
第四张,画的是平安。
这张画得最慢。
我画她刚出村子的样子。刚跟我出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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