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喜欢吃锅巴,焦焦的,嚼起来咯嘣响。现在嚼不动了,牙根发酸,咬东西使不上劲。
她没在意。
又过了几天,她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眼角有一道细纹。
她凑近看,是皱纹。
她才十八岁。
她的手抖了一下,镜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那天晚上她去送饭,三爷接过碗,她看见三爷的手。
那双粗糙的老手,好像没那么皱了。
她没说话,三爷也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不看谁。
第二十五天,村里有人问小寒:“你咋瘦了?”
小寒摸摸自己的脸,说:“天热,吃不下。”
那人又说:“你脸色咋这么差?”
小寒说:“没啥。”
第三十三天,三爷在村里走,有人跟他打招呼:“老哥,你精神头不错啊,是不是有啥喜事?”
三爷愣了一下,说:“没,没有。”
他回到破屋,对着墙上那半片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那张脸,好像年轻了一点。
不是一点,是好几点。
皱纹淡了,皮肤松得快了,眼睛里有光了。
他放下镜子,手在发抖。
第三十九天,小寒来送饭。三爷接碗的时候,两人的手碰到一起。
小寒的手,粗糙了。
三爷的手,光滑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对方。
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照在两人脸上。
三爷看见,小寒的眼角,皱纹像蛛网一样细细密密地爬着。
小寒看见,三爷的脸,正在一寸一寸变得年轻。
她猛地松开手,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不……不吃了。”
她转身就跑。
三爷没追。
他弯腰捡起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那些碎片上,每一片里都映着他模糊的脸。
那张陌生的、正在变年轻的脸。
第四十九天。
天刚亮,小寒的爹就发现她不对劲。
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火烧得旺旺的,她一动不动。她爹喊她,她不应。走过去一看,她在哭。
“哭啥?”
她摇摇头。
她爹又问一遍,她还是摇头。
她爹火了,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问你话呢!”
她抬起头,她爹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不是他女儿的脸。
皱纹从眼角爬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爬到额头,皮肤暗黄,嘴唇发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女儿今年十八,这张脸看着像八十。
“你……你是谁?”
小寒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爹,是我。”
她爹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村里人都在传,老李家的闺女撞邪了,一夜之间老了五十岁。
有人去找三爷。
破屋里没人。
三爷的东西还在,戏箱还在,皮影子还一个个挂在墙上。人不见了。
有人说看见他一大早往山上去了。
一群人追到山神庙。
庙里没人。
神像还是那张模糊的脸,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神像脚下。那里放着一张黄纸,纸上压着一块石头。
有人把纸拿起来看,上面什么也没有,空白。
有人眼尖,说:“地上有东西。”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姑娘。
老人已经没气了,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看着也就三十来岁。
姑娘还有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那张脸,皱纹堆叠,皮肉松弛,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
有人认出来,那是小寒。
有人认出来,那是三爷。
没人说话。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姑娘的手,慢慢抬起来,颤颤巍巍的,伸向旁边的老人。
手指碰到老人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姑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手垂下去。
不动了。
风从庙门口吹进来,吹起那张黄纸,飘飘荡荡,落在两人中间。
锣声又响起来。
白布上的光影慢慢淡去,那座庙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灯亮起来。
台下的条凳上,坐着的人一动不动。
有个孩子扯了扯他娘的袖子,问:“后来呢?”
他娘没说话。
老何头从幕布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那面小锣。
“后来啊……”
他敲了一下锣。
“后来就没了。”
台下有人问:“那个契约,是谁绑的?”
老头看着他,没回答。
又有人问:“那两个人,是自愿的吗?”
老头还是没回答。
夜风吹过来,戏台两侧的油灯晃了晃。
老何头忽然抬起头,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姑娘。
十八九岁,辫子垂在肩上,脸被月光照着,看不太清眉眼。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人。
佝偻着腰,拄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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