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那股暖意还在,但不一样了。有时候会动,会游走,会往别的地方钻。她感觉它们在吃她。不是吃皮肉,是吃里面,吃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不在乎。
有一天,陈二狗打她的时候,她笑了。
他愣住了。
“你笑什么?”
她不说话,还在笑。
他更来气了,打得也更狠。打着打着,他发现不对劲。
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求饶,是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洞。
他怕了。
从那以后,他不敢打了。但他还是干那事。干完了就躲着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越来越麻木。
白天,她去井边打水,村里的女人看见她就躲。她们在她背后嘀咕,但不敢让她听见。
晚上,她回那个屋,躺在那张床上,看着房顶的洞,看着星星,等天亮。
有一天,胃里突然有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在脑子里响的声音。
“你想报仇吗?”
她愣了一下。
“谁?”
“我们。”
胃里那股暖意动了,往上游,游到胸口,游到喉咙,游到脑子里。她感觉它们在那里,很多很多,细细的脚,毛茸茸的身子,在她脑子里爬。
“你想报仇吗?”
它们又问。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想。”
它们没再说话。但她感觉它们在动,在吃东西,在吃那些她没感觉的地方。
吃完了,它们长大了一点。又吃,又长大。
那天晚上,陈二狗又来了。
他喝了酒,浑身酒气。他一进来就扑上来,撕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她躺着,不动,看着房顶。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那些东西从她眼睛里爬出来。
白色的,小小的,细细的脚。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
它们从她眼睛里爬出来,从她鼻子里爬出来,从她嘴里爬出来,从她耳朵里爬出来。
他张大嘴,想叫,叫不出来。
那些蜘蛛爬到他脸上,爬进他嘴里,爬进他鼻子里,爬进他眼睛里。他倒下去,在地上打滚,抓自己的脸,抓得皮开肉绽。
她坐起来,看着他。
看着他被那些蜘蛛爬满,看着他不动了。
然后那些蜘蛛开始吃。
它们从他嘴里爬出来,拖着白色的丝,拖着红色的肉。
一只一只,一群一群,整个屋子都是蜘蛛。
她站起来,走出去。
月光很好。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子。那些蜘蛛还在吃,吃得吱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痛快。
什么都没有。
那些蜘蛛吃完了,从门缝里窗缝里爬出来,爬到她脚边,爬到她身上,爬进她身体里。她能感觉到它们回来,一只一只,回到原来的地方。
她又躺回床上。
看着房顶的洞。
天亮了。
第二天,有人发现陈二狗不见了。屋里只剩一堆衣服,和地上一些黑红色的东西。他爹娘哭天抢地,说是被野狗叼走了。没人想到她。
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胃里那些东西在动,好像在笑。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
她发现那些蜘蛛可以听她的话。她想让它们去哪儿,它们就去哪儿。她想让它们吃谁,它们就吃谁。
陈二狗的爹娘没活过那个月。
先是他爹。上山砍柴,摔了一跤,就再没起来。
等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和一件破衣服。然后是他娘。去井边打水,掉井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没了,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开始害怕。
他们说是山里的东西出来了,说是报应,说是那个女孩命太硬,克死了两家人。
他们凑钱请了神婆来做法,在村口烧纸,撒米,念经。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
那些蜘蛛在她脑子里笑。
神婆走的那天晚上,那些蜘蛛问她:“还想要吗?”
她说:“想。”
于是村里开始死人。
先是那些说她闲话的女人。她们的嘴被什么东西啃掉,死的时候脸上一团烂肉。
然后是那些追过她的人,打过她的人,按着她把她送回去的人。一个个死,一个个被吃得只剩骨头。
村里人开始逃。
但逃不掉。
那些蜘蛛无处不在。草丛里,树上,房梁上,灶台里。它们等着,等人睡着,等人落单,等人不注意。然后扑上去,爬进去,从里往外吃。
最后一天,她站在村口。
整个村子已经没人了。那些房子空着,门开着,里面是一堆一堆的衣服和骨头。蜘蛛爬得到处都是,白的,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村子都染白了。
她往家走。
她父亲的房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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