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但没再说话。
阿雅坐在旁边。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她在抖。
“阿雅。”我叫她。
她抬起头。
“你还好吗?”
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知道她不好。圣女还躺在那儿,没醒。阿岩死了。她也不好。
但我们都得忍着。
忍着到晚上。
就在这个时候。
外头传来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还有说话声。苗语,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很兴奋。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默然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有人。”
他压低声音,“往这边来了。”
我的心提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
敲门声。
咚咚咚。
阿雅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用苗语问了一句。
外头的人答了。叽里咕噜一大串。阿雅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变得惨白。
她又问了一句。外头又答了。她听着,听着,整个人僵在那儿。
“阿雅?”我叫她。
她没应。
外头的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脚步声远了。走了。
阿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扶住她。
“阿雅?怎么了?”
她转过头。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我。她的嘴唇在抖。
“阿姐。”她说。声音很轻。
“嗯?”
“阿岩死了。”
我知道。
“他的骨头……”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他的骨头,是今天汤的材料。”
我愣住了。
“什么?”
“他们说的。”
阿雅的声音在抖,“今天早上,屠夫家着火。火烧完之后,他们在里头找到一具尸体。烧焦了。但还能认出来。是那个屠夫的儿子。那只猩猩。”
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他们说,猩猩死了也是肉。肉能吃,骨头能熬汤。他们把骨头收走了。今天村子的酒席,就用他的骨头熬汤。”
我的胃翻起来。
阿岩。
阿岩的骨头。
在那个锅里。熬成汤。给那些人喝。
“他们说……”
阿雅的声音越来越抖,“今天村子有酒席。请我们去。”
我没说话。
九思走过来。他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他听见了。
默然也走过来。他的脸绷着,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也没说话。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歌声。
那种古老的、拖得很长的调子。咿咿呀呀的,从村子各个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们在唱歌。
在庆祝。
庆祝有新鲜的汤喝。
阿雅的眼泪流下来。从那空空的眼眶里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抱住她。
抱得很紧。
她在我怀里抖。一直抖。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太阳出来了。那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的。但我觉得冷。从里到外都冷。
阿岩死了。
他的骨头在锅里。
他们请我们去喝。
我们得去。不去,就露馅了。不去,就走不了了。
得去。
我松开阿雅。看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泪。
“阿雅。”我说。
她抬起头。
“我们去。”我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我们去。”我又说了一遍,“去喝那碗汤。”
“阿姐——”
“不去,就走不了。”我说,“去,才能活。活着,才能记住他。”
她看着我。那双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点点头。
“好。”她说。
我转过身,看着默然。看着他九思。
他们看着我。点了点头。
走出那个小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黄金黄的,照在那些黑楼上,照在那些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安静的、像坟一样的村子里。
但那安静不一样了。
到处都是人。
那些之前默默干活的人,现在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站在巷子里,站在路边。
他们还是穿着那些黑衣服,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站出来了。一排一排的,像两道人墙。
我们走过他们身边。
那些脸上的黑窟窿都转过来,对着我们。没有眼珠,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每一个都在看。
阿雅走在我旁边。她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她的手在抖。
九思走在我另一边。他脸色惨白,嘴唇抿着。他在忍着。
默然走在最前头。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的脸绷着,眼睛看着前头,谁也不看。
我们走。
走过那些巷子,走过那些吊脚楼,走过那些人。一直走到村子中间。
那棵神树在那儿。
红的。妖艳的红。
在阳光下更红了。红得刺眼,红得让人不敢看。树干上那些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刚浇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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