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浑浊,泛黄,像蒙着一层翳。
我确定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蛛村虽然人多,但是所有人我都见过。
可他认识我。
他径直朝我走来,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连孙老爷子都拄着拐杖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孙有福更是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衣人在我面前三步远停下,那双泛黄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圣女。”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跑了吗?怎么现在还在帮村长做事?”
我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您认错人了。”
黑衣人笑了,笑声干瘪:“认错?圣女手上的戒指,可是上一任村长临死前亲自传下来的。骨白戒,蛛纹印,整个蛛村只有一枚。我老眼昏花,但还没瞎到那个份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不是老人味,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气息:陈年草药、线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
“你不是最恨村长吗?”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恨他逼死你爸妈,恨他逼你当这个圣女,恨他让你爸妈成为蛛村的罪人。怎么,现在想通了?心甘情愿替他办事了?”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平安怎么样了?”
黑衣人突然问,眼神锐利起来,“脑子还好使吗?还醒得过来吗?”
平安。
我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黑衣人后退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语气甚至带了点劝慰的意味,“重要的是,圣女还年轻,没什么主持这种仪式的经验。今日这场冥婚不一般,涉及活人配死魂,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我建议,圣女还是在一旁观礼为好,主仪之事,交给我这个老头子来办。”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当然,如果圣女不在意平安的死活,非要亲自主持,那就当我没说,还有圣女这次来结的冥婚不是小梅吧。”
我看着他那双泛黄的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经验丰富,您来。”
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转身面向孙老爷子:“时辰差不多了,把新娘请出来吧。”
孙老爷子连忙吩咐:“有福,去后屋,带小梅出来。”
孙有福小跑着去了。
很快,后屋方向传来动静。
孙小梅被拖了出来。
两个中年妇人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她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半扶半引地带到院子中央。
她的唇被一方素绢轻轻掩住,只能发出断续的、压抑的呜咽。
眼睛睁得很大,目光里交织着恐惧、哀恳,还有一丝渺茫的期盼,直直地望向周围的人群。
黑衣人缓步上前,停在她面前,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笼罩着她。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礼将始,心宜静。且忍片刻,此皆为你好。”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男子上前,一左一右稳妥地扶住她的肩臂,助她在铺好的素毡上端正坐下。
孙小梅身不由己地仰起脸,脖颈的线条微微绷紧。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慌乱游移,最后倏然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圣女,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会让我安心地走。
求求你……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圣女。”
黑衣人并未回头,只是那平淡的语调微微压低,像一片薄冰划过耳际,“平安那孩子,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我的脚步顿时滞住了,仿佛踩进深秋冰冷的泥沼里,再提不起分毫。
平安……
孙小梅坐在那张陪嫁多年的梳妆凳上,身上那件大红嫁衣的颜色像是要把整个灰蒙蒙的屋子点燃。
她双眼红肿,嘴唇却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发抖。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深青色布囊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礼。布囊展开的声音轻柔如落叶,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器物——几枚白玉磨制的长针,针体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柔韧的桑蚕丝线染作淡朱色,宛如初生朝霞;还有一小盅半透明的膏脂,蜜蜡般莹润,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屋里的人们屏住了呼吸。
“请新妇静心。”黑衣人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般在寂静中荡开,“今日姻缘,乃天地之合,父母之命,当以清净心神受之。”
他撩袍蹲下身,衣摆在地面铺展如墨色莲花。指尖轻托起孙小梅下颌的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瓷器,但其中蕴含的无法抗拒却让在场每个人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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