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正在打哈欠。嘴张到一半,被他的视线逮住了,哈欠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
姬渊走到摊子前。
卖糖人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白衣男人。愣了两息。手里的糖勺差点掉地上。
不是认出了什么灭世魔尊。纯粹是这张脸过于扎眼。烟雨灰蒙蒙的底色里,暗金竖瞳亮得不像话,站在糖人摊子前面,跟一柄名剑插在萝卜地里似的。
“这个。”
姬渊指了一下。
不是糖猴子,不是糖公鸡。是角落里一个歪歪扭扭的糖人,造型不太标准,勉强能看出是一只九尾的小狐狸。尾巴有两根粘一块儿了,但糖色金黄,在雨天的微光里泛着琥珀色的透明感。
老头赶紧递过来,收了两枚铜板。
姬渊把糖人塞到沈知意手里。棍子顶端的糖狐狸冲着她龇牙。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
然后咬了一口狐狸的耳朵。
嘎嘣。
甜的。焦糖味,带着一丝烟火气。
她含着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姬渊低下头,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清。但嘴角动了一点,像被那句含糊不清的话挠了一下。
这一幕,被方块一帧不落地录了下来。
而且不只是这个镇子的天空。方块的投影功能直接接入了位面的大气层。不管你在深山里修炼,在海边捡贝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
云层变成了幕布。烟雨变成了滤镜。
画面里,白衣男人替银发女子擦去嘴角沾的糖渍。他用拇指抹的,指腹贴着她嘴角,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这个动作持续了两息。
然后整个武林炸了。
飞龙山庄的擂台上,正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金丹高手同时仰头。左边那个挨了一掌飞出去撞了柱子,右边那个也没落着好,下巴脱臼了,嘴张着合不上。
台下观众席一片死寂。三百多号武林人士仰着脖子,跟一群被掐住了后颈的鹅似的,整整齐齐望天。
有人认出了画面里的人。
“那是……魔尊姬渊?”
“那个银发女子……沈知意?!”
“他在给她擦嘴?”
某个正道掌门,手里的茶杯捏碎了,茶水浇了满裤腿。他身边的大弟子嘴张了三次合上三次,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师父,您裤子湿了。”
掌门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想理。
另一个方向,某个山头的魔教残部营地里,一群刚丧了右使的魔道修士还在舔伤口。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整个人定住了。
“你们……你们看天上。”
二十多颗脑袋齐刷刷仰起来。
教主。他们的教主。那个踏上擂台就血流成河的绝世凶人。
此刻正撑着一把鹅黄色的油纸伞,伞下罩着一个正道女修,两个人在桥上慢悠悠地走。
关键是那个眼神。暗金竖瞳半阖着,视线落在身旁女子脸上的角度,不是俯视,不是平视。
是侧头。微微侧了一点。像怕动作太大惊着她似的。
一个魔道弟子手里的烤肉签子掉了,砸在篝火上滋滋冒油。没人捡。也没人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小声问了一句:“教主他……以前也这样吗?”
没人回答他。
沈知意不知道这些。
不是故意不看天。是她一直低着头。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靠在桥栏上看水。鹅卵石在清澈的水底排列成不规则的图案,偶尔有一条指头长的小鱼蹿过去,尾巴一甩,水纹碎了一片。
她盯着那些水纹看。
困意上来之后,她对发光的水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跟猫盯着逗猫棒似的,盯上就移不开眼。
姬渊站在她旁边。伞还举着。他的右肩已经淋湿了大半,白衣料子贴在肩头,隐约能看见底下肩骨的轮廓。
沈知意斜眼看了他一下。
“伞歪了。”
“没歪。”
“你右边肩膀湿了。”
“没湿。”
沈知意抬手,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啪叽。
湿衣料被拍出一声闷响,水花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亮在他面前。
手背上三滴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晶晶的。
“没湿?”
姬渊垂眸看了看她手背上的水。然后看她。
暗金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杀意,不是法力波动。是一种被压在更深处的东西,慢慢浮上来。
“下次打一把大的。”他说。
声音很低,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沈知意没接话。把手缩回来,在他干的那边袖子上蹭了蹭。然后继续靠着桥栏看水。
方块跟在十步之外。镜头焦距悄悄拉近了。画面从全景切到半身,刚好框住桥栏边并肩站着的两人。雨丝在镜头前划过,形成天然的前景虚化。
这个画面也投上了天空。
全位面同步。
沈知意咬了一口糖狐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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