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禾听着，心里发酸。
她看着眼前金黄的稻田，再看看碗里浓稠的米粥，忽然觉得这一粒米的分量，比想象中重得多。
“现在好了。”她笑着说，“六叔公，赵大爷、李伯……您们放心喝，今天这粥管够。”
“菜也管够，青菜都是自家种的，肉也是自己养的家禽。看，这猪脚炖的咸香软烂，还是我们小时候的味道。”王婶端着一大盆猪脚放在石桌上。
六叔公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豁牙：“嗯，我们老了，牙口不好就喜欢吃软烂的。哈哈哈……”
李伯：“那是！现在咱云溪村的稻子，一亩顶过去三亩的产量，还不用交公粮，种出来还能卖高价。妙禾，你可是给村里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村民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可不是嘛，以前种稻子，累死累活一年，到手没几个钱。现在跟着妙禾干，保底收益加分红，比出去打工强多了。”
“我家那小子，以前去城里打工，今年不去了，说在家种稻子比打工赚得多。”
“关键是这米好吃啊！我上次拿了几斤去城里亲戚家，他们吃了都说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苏妙禾听得眉眼弯弯，脸上漾开明朗又踏实的笑意，她轻轻放下粥勺，挺直腰背说：
“这都是大家一起用心种出来的，能让乡亲们日子好过、让大家吃得放心，我也非常高兴。”
石桌旁，林泽明端着一碗粥，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
他今年七十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教授。
只有陆言骁才知道，这位“普通老教授”退休前的身份，是京都一个保密科研单位的负责人，级别不低。
“老师，要不夹点菜？”陆言骁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泽明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有序运转的收割机上，看了很久。
他喝了一口粥，米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久违的甜。
“五十年前，”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片田里，差点死了。”
陆言骁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林泽明看着远处金黄的稻浪，眼神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
“1969年，我十九岁，作为知青下放到云溪村。
那年的夏天，生产队搞‘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
天气炎热，我好胜心强，拿着镰刀拼命割稻子，割了不到半天，就热得眼前发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中暑。重度中暑。人倒在田里，浑身抽搐，不省人事。那时候村里的卫生所条件差，连藿香正气水都没有。大家急得团团转，说我怕是不行了。”
苏妙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陆言骁身边，听着。
林泽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是你爷爷，苏怀明。”
苏妙禾愣了一下。
“对。”林泽明点点头，“苏怀明，村里的老中医。他让人把我背到他家里，用土方法救了我。
我迷迷糊糊记得，他用井水给我擦身降温，又熬了一碗草药汤，面有薄荷、金银花，还有一种我至今叫不上名字的叶子，苦得要命。
灌下去之后，我又吐又泻折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条命，是你爷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此时一片安静。
苏大龙端着粥碗走过来，看着林泽明，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泽明兄？”苏大龙的声音有些迟疑，“想起什么了？”
林泽明转过身，看着苏大龙，眼眶终于红了。
他握住苏大龙的手，用力握了握：“大龙，谢谢你们苏家。谢谢怀明叔。”
苏大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林泽明的脸。
阳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跟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慢慢重叠。
“泽明兄，”他慢慢地说，声音比平时稳了很多。
“你比我大几岁。我记得，你当年插队的时候，我叫你‘大林哥’，你叫我‘大龙’。我爸说，咱们家跟你投缘。”
林泽明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怀明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大龙把手里的粥碗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记得，”他慢慢地说，“我爸说过，那年夏天你中暑，差点没救过来。是他用土法子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林泽明点头：“怀明叔医术比城里的大夫都好。他给我灌的那碗草药汤，我记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说：“那汤里有一味叶子，怀明叔说，那是后山特有的一种草，灵气足，别处压根找不到。后来我到了科研所，特意查了无数资料，翻遍了所有典籍，都没能查到那草的名字。”
说着，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眶微微泛红：“你爸那个人，性子犟得像头牛，可心却软得很。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干活累了就忍不住骂娘，耍小性子，他从来都不恼，就笑眯眯地看着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后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陪着我慢慢熬。”
“可他为了帮我争取回城的名额，去跟村干部求情，被人打了一顿，浑身是伤。”
林泽明的声音愈发哽咽，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我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他忍着疼，脸上还带着那股倔强的劲儿，拉着我的手说‘泽明，放心，回城名额有了’。”
苏大龙脸上的笑容柔和下来，眼眶泛红：“我爸就是那样，对谁都笑眯眯的，性子温和，从不跟人发脾气。可他打我的时候，下手可狠了，一点都不心软。”
林泽明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眼底的湿意渐渐散去。
“你小时候可太淘气了，偷偷摘了村里老王家的黄瓜，被人找上门来，害得你爸赔了人家一筐鸡蛋才了事。”
苏大龙闻言，脸颊微微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也不怪我，谁让那黄瓜长得太好，怪那日子累又穷……”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盛满了回忆的温柔，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林泽明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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