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冰冷的铁锅铲，此刻仿佛有了生命。
它颤抖着，不是因为乔晚害怕，而是因为她愤怒到了极点。
司命的视线聚焦在锅铲的前端。
他的数据库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件人类厨房用具的物理参数、潜在动能、以及作为武器的威胁等级。
结论是：威胁度低。
但他无法分析那双眼睛里的火焰。
那是数据无法量化，逻辑无法解释的东西。
“你的情绪波动超出正常阈值。”他开口，声音平直，像在宣读一份系统报告，“建议进行一次深度休眠，以恢复精神稳定。”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休眠你大爷！”
乔晚的怒吼在小馆里炸开。
她手腕一抖，那把拍了无数蒜头的锅铲，带着一股凡俗的、混杂着油烟与蒜香的劲风，狠狠拍在了司命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世界安静了。
白修然要是此刻在场，一定会惊掉下巴。
江离要是看见了，可能会默默在自己的债务清单上给老板娘再加一笔“维修费”。
可他们都不在。
只有乔晚，和脸上印着一个清晰锅铲印的“天道”。
司命没有动。
他似乎宕机了。
几秒后，他缓缓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那里，本应是冰冷的数据流，此刻却传来一阵微弱的、他从未记录过的感觉。
不痛。
是……麻。还有一点点热。
“物理攻击，已记录。”他看着乔晚，眼里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你的行为……不合逻辑。”
“去你的逻辑！”
乔晚丢开锅铲，那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像她碎了一地的心。
她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奶奶。
为那个用一辈子时间，默默为人间烟火查缺补漏，最后却变成了冰冷系统一部分的老太太。
司命的处理器无法处理眼前这一幕。
眼泪，这种由情感压力导致的生理盐水排泄现象，在他的模型里，代表着脆弱与屈服。
可乔晚的眼泪，却滚烫得像岩浆。
那里面是足以烧毁一切的悲伤与愤怒。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试图用他理解的方式进行“沟通”。
“根据继承协议，你的职责是修复系统漏洞，以维持世界稳定。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任务。”
乔晚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那我奶奶呢？她也是你口中那个‘至高无上’的任务的一部分吗？她最后得到了什么？一个‘数据化’的荣誉证书？”
“她成为了秩序的一部分。”司命回答，语气里没有丝毫情感，“这是永恒。”
“我不要这种狗屁永恒！”
乔晚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那双眼睛里燃烧的野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司命，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别跟我提什么狗屁任务、什么继承协议。”
“我要躺平。我要摆烂。我要开我的小吃摊。”
“你要是敢再用我奶奶的事来刺激我，我就用这间厨房里所有的锅碗瓢盆，把你砸回数据流里去。”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晰无比。
那不是威胁。
是宣战。
僵持，从那一晚开始了。
乔晚说到做到。
她真的开始“躺平”。
每天睡到自然醒，白天去市场买菜，晚上准时开张，但只做最简单的猪油拌面和青菜蛋汤。
有非人界的客人上门，她也爱答不理。
“老板娘，我这千年老寒腿，需要点阳气旺的……”
“猪油拌面，爱吃不吃。”
“乔老板，城西的魅妖最近内分泌失调，急需一道‘以形补形’的……”
“青菜蛋汤，慢走不送。”
白修然急得直跳脚，可看着乔晚那张“老娘今天谁都不伺候”的脸，又不敢多嘴。
司命则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他没有再提“任务”二字，每天依旧准时上门，不催租，也不点评，只是默默坐在角落，点一碗没有任何“能量”的猪油拌面，然后安静地吃完。
他的脸上，那个被锅铲拍出的红印，过了好几天都没有消退。
仿佛天道系统，也无法修复这道来自人间的、不合逻辑的“BUG”。
这天晚上，乔晚送走最后一位悻悻而归的客人，正准备关门。
司命却站了起来。
他走到吧台前，将一个用冰块镇着的玉盒，轻轻推到乔晚面前。
“你需要开始训练。”他说。
乔晚眼皮都没抬，“我说了，我不干。”
“这不是请求。”司命的语气依旧平淡，“天道裂隙的能量正在渗透，你之前遇到的‘镜城魅影’只是开始。如果你不具备足够的能力，下一次，你连拿起锅铲的机会都不会有。”
乔晚擦拭吧台的手停住了。
她打开玉盒。
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盒里，盛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它们在冰块的映衬下，折射出微光，仿佛每一滴里面都藏着一个黎明。
乔晚的【食材通感】被动触发。
她还没尝，一股无比精准、无比严苛的执念就涌入了她的脑海。
“准时。”
“必须在太阳升起前的第32秒凝结。”
“不能早，不能晚，一微秒都不能差。”
“亿万年来，皆是如此。”
这股执念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酷刑的、永恒的重复。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挣脱的孤独。
乔晚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头，看向司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这是‘守时’的晨露。”司命解释道，“它蕴含着最基础的时间法则。你的任务，是做一道菜，将它的‘准时’特性，完美地发挥出来，不能有丝毫能量损耗。”
乔晚沉默了。
她看着那几滴晨露，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男人亿万年的光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维持着三界六道最基础的秩序。
枯燥，乏味，没有尽头。
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不能有。
那真的是“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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