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咖啡厅灯光温暖,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客人不多,丹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膝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
看见林荆,他合上电脑,起身示意。
“抱歉晚上打扰。” 他等她坐下,解释道,“明天闭幕环节有个简短的小组结论汇报,我是汇报人之一。关于我们今天讨论的 ‘风险分层框架’,我想确认几个 ‘虚拟灯塔’ 实践中的案例归属,确保举例准确。”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张经过匿名化处理的、显然是 “虚拟灯塔” 后台的界面截图——不是核心数据,只是一些功能模块和设置选项的示意图。
林荆认出来,这些都是早期版本的公开测试界面,并非机密。
“比如这个 ‘情绪波动预警’ 的设置项,” 丹指着屏幕,“用户可以选择关闭,也可以设置触发阈值。在风险框架里,这属于 ‘中风险’ 场景吗?因为它涉及对用户状态的判断和主动提示。”
林荆给出了她的理解。丹认真记录,并追问了几个操作细节。整个过程专业、高效,没有任何逾越。
问题确认完毕,丹收起电脑,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端起水杯,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说:“苏黎世的冬天很长,雪会一直下到春天。有时候看着这片白色,会觉得世界很干净,也很……空旷。”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林荆警觉起来。
“这里的学术环境,很适合思考。” 丹继续,声音很轻,“远离喧嚣,没有那么多……具体的、迫在眉睫的‘需要’。可以慢慢地把问题想透,把框架建牢。”
“但有些 ‘需要’,等不起慢慢思考。”林 荆说。
丹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认为,我是躲在象牙塔里,说着不切实际的风凉话?”
“我没这么说。” 林荆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认为,理论和实践需要对话,而不是其中一个等待另一个完美之后才出发。”
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林荆,你知道我在这边,除了研究,还做什么吗?”
林荆摇头。
“我每周有两天,去本地的阿尔茨海默病协会做志愿者。” 丹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做研究,就是最简单的陪伴——陪他们散步,听他们讲重复的故事,在他们焦躁时安静地坐着。不做记录,不录音,甚至尽量不去‘分析’。”
这出乎林荆的意料。
“在那里,我不用想什么算法透明度、风险分层。” 丹继续说,目光有些飘远,“我只是一个沉默的陪伴者。然后我发现,很多时候,他们需要的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的 ‘记忆支撑’ ,就是有个人坐在旁边,在他们把咖啡洒了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说一句 ‘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让我开始怀疑,我们这些做技术、做研究的人,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我们设计精妙的系统,争论严谨的框架,但可能……最根本的解决方案,恰恰是最简单、最没有技术含量的那个。”
林荆心中震动。
她没想到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和他白天在会上的犀利批判,和他一直以来推崇的 “规则先行” 理念,似乎存在着某种深刻的矛盾。
“那为什么……” 她忍不住问。
“为什么我还要坚持那些框架?” 丹替她把问题说完。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和困惑,“因为 ‘简单’ 的陪伴,无法规模化,无法复制,无法满足资本对增长的需求,甚至无法满足我们这些技术者 ‘解决问题’ 的成就感。它太 ‘慢’ 了,太 ‘低效’ 了。而一旦我们试图用技术去 ‘放大’ 或 ‘优化’ 这种陪伴,就不可避免地会引入我批判的那些问题——监控、诱导、数据剥削、算法权威……”
他看向林荆,眼神复杂:“你说得对,理论和实践需要对话。我的理论批判,也许正是来自于我在实践中看到的、技术 ‘异化’ 陪伴的危险。而你的实践探索,也注定会不断碰到我理论框架所警示的那些暗礁。我们可能……站在同一个问题的两面,却因为看到的景象不同,走向了看似对立的方向。”
咖啡厅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忧伤的萨克斯风在空气中流淌。
“那你邀请我来,究竟想让我看到什么?” 林荆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问。
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想让你看到,你所坚持的 ‘光’ 的背面,可能存在的阴影。也想让你看到,我所扞卫的‘地图’ 的源头,或许也来自对 ‘黑暗’ 的恐惧和尊重。我们都不是绝对正确,林荆。但如果我们都只盯着自己认定的那部分 ‘正确’,这场关于如何帮助他人的探索,最终可能会变成一场两败俱伤的 ‘正确’ 之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