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歇时,一位来自荷兰的伦理学家主动与林荆交谈,赞赏 “虚拟灯塔” 在用户知情同意方面的尝试,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林女士,你是否认为,像 ‘情感陪伴’ 这样高度个性化、且依赖持续数据输入的服务,本质上与欧盟倡导的 ‘数据最小化’ 和 ‘目的限定’ 原则存在内在张力?当‘陪伴’需要不断 ‘了解’ 用户时,这种了解的边界在哪里?谁来定义这个边界?”
问题尖锐而到位。
林荆给出了基于 “动态授权” 和 “用户可控数据分层” 的框架性解释,对方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很超前的设想。但在法律和实操层面,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更务实的做法是先建立一些基础的、关于什么‘绝对不能做’的共识。”
又是 “共识” 和 “基础” 。
林荆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敌意,而是来自一种看似理性、实则可能导向保守和僵化的 “主流声音”。
晚餐是安排好的座位,林荆发现自己恰好与丹,以及研究中心的一位主任同桌。
主任是位头发花白、风度翩翩的瑞士学者,言谈风趣,对林荆的项目表现出浓厚的、学术性的兴趣。他问了许多关于中国认知障碍患者家庭结构、文化观念对技术接受度影响的问题。
丹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在主任询问技术细节时,用简洁准确的语言补充一两点,显示出他对 “虚拟灯塔” 技术档案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研究者。他的补充总是恰到好处,既展示了了解,又不越界,像个完美的学术搭档。
晚餐进行到一半,主任忽然举杯,对着林荆说:“林女士,我很欣赏你们项目中的 ‘勇气’ ——尝试在商业、医疗和人情之间走一条新路。但请允许我这个老头子说一句或许不中听的话:在深水区航行,勇气很重要,但一份精确的海图,可能更能避免触礁。我们研究中心,以及今天在座的许多同仁,正在努力绘制这样一份海图——关于底线、关于规则、关于全球协作的可能性。我们希望,像 ‘虚拟灯塔’ 这样优秀的探索者,能够成为我们绘制海图时重要的参考坐标,而不是……孤独的冒险者。”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加入我们主导的 “规则制定” 体系,比你们自己冒险更安全,也更有 “价值”。
林荆举杯回应,感谢主任的认可和建议,但措辞谨慎,未做任何承诺。
晚餐后,主任先行离去,其他与会者也陆续散开。
林荆想回房间整理笔记,丹却在她起身时,看似随意地走了过来。
“湖边有条小路,雪停了,景色不错。有兴趣走走吗?有些会上的话题,或许可以换个轻松点的环境继续。” 他发出邀请,语气自然,像普通的学术交流。
林荆看了看窗外,雪确实停了,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湖边小路静谧无人。她想起周斯越的提醒,但此刻,这似乎是一个观察丹、获取更多信息的 “开放环境”。
“好。” 她点头,“不过我只带了酒店的拖鞋,走不远。”
“就在近处。” 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侧门,踏上湖畔小径。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凛冽。湖水是深黑色的,倒映着对岸城市的点点灯火和天上稀疏的寒星。脚下积雪吱嘎作响。
沉默地走了一段,丹先开口,话题却出乎意料地回到了过去:“你还记得,以前在公司,我们总争论哪个动漫角色的代码逻辑最自洽吗?”
林荆脚步微顿:“记得。你总说《攻壳机动队》的设定最硬核。”
“对。因为它直面了一个核心问题:当记忆可以被数字化、被编辑、被植入,什么才是‘自我’的锚点?” 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我当时觉得,只要逻辑自洽,系统稳定,锚点可以重新定义。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锚点,动不得。比如未经充分理解的痛苦,比如被算法简化的记忆,比如……在对方不知情或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单方面定义的‘关系’。”
他在忏悔?还是在为自己的学术立场寻找个人经验的注脚?
“所以,你现在研究伦理,是在为过去的错误寻找解药?” 林荆问,语气平静。
“是在防止类似的错误,在更大的尺度上重演。” 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来,让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林荆,你现在做的 ‘虚拟灯塔’,很像当年那个自以为是的我——认为可以用更先进的技术、更美好的初衷,去 ‘解决’ 一个本质上充满不确定性和人性幽暗的问题。你搭建系统,定义规则,试图照亮黑暗。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光,会不会也在无形中,扭曲了黑暗本来的形状?甚至,让一些本该在黑暗中自然呈现的东西,因为害怕被照亮、被分析、被 ‘优化’,而永远藏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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