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没再说。
谢家三代单传,说是这么说,其实谢里正并不是独子,他还有一个妹妹。
可这个妹妹死了,还是这种不体面的,甚至骇人的死法。
所以,后来在三里槐村安顿下来后,谁都没再提过去的事情。
兴许是那场灾荒伤了身子,他爹娘再也没生出孩子。
就连他,也只有谢逢这一个独子。
按理说,到了谢逢这一辈,谢家已经在三里槐村安顿了下来。
谢里正的父母都是脑子灵活的人,还给置办了不少家当,买了不少地,使得谢里正成为了村里的有钱人,家里的条件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可谢逢和金氏努力了那么多年,也就只有谢庭义这一个。
好在庭义是个好孩子,哪怕没能多几个孩子,谢里正也认命了。
霍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里正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笑:“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工地那边走。
走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对那几个孩子喊:“都过来!爷爷给你们讲故事!”
孩子们一听有故事,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阿显跑在最前面,溪娘牵着他的手跟在后面。
栓子扔了那只虫子,拽着二歪就跑。
洗娘本来在帮浣娘搬柴火,听见“故事”两个字,也丢下柴火跑过来。
大人们看了这边一眼,笑笑,继续干活。
谢里正在树荫底下坐下,孩子们围着他坐成一圈,眼睛都亮晶晶的。
“爷爷要讲什么故事?”
阿显有些迫不及待。
谢里正想了想,道:“讲个逃荒的故事。”
“逃荒是什么?”
这次问的是二歪。
谢里正摸摸他的头:“逃荒就是……家里没吃的了,出去找吃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谢里正开始讲。
讲他七岁那年,跟着爹娘和妹妹,一路往南走。
讲路上看见的那些人,那些事。
讲饿极了的人是什么样子,渴极了的人是什么样子。
讲他妹妹是怎么没的。
他讲得很慢,很细,不避讳那些可怕的事。
孩子们听得入神,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溪娘缩了缩肩膀,往阿显那边靠了靠。
阿显不知道怕,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谢里正。
栓子听得脸色发白,二歪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洗娘听得眼眶红了,又不好意思哭,使劲憋着。
谢里正讲了很久,从晌午讲到太阳西斜。
讲到后来,大人们也围过来听了。
王老根蹲在边上,闷声道:“我爹也是逃荒时候没的。”
周老蔫点头:“我家也是。我爷爷那辈,从北边逃过来的。”
郑老七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想起春妮了。
如果春妮在,也会坐在这儿听故事吧。
兴许,在帮她娘干活,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乖巧。
一想到这,郑老七心里就更后悔了。
当初怎么就非要把孩子卖了呢?
郑老七悔不当初。
谢里正讲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以啊,”他看着众人,“你们能在这儿,有粥喝,有地方睡,是你们的福气。要惜福。”
孩子们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什么叫“惜福”。
阿显忽然问:“谢爷爷,你妹妹去哪儿了?”
谢里正愣了一下。
没人说话。
溪娘扯了扯阿显的袖子,小声道:“别问了。”
阿显眨眨眼睛,不明白。
谢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她去享福了。”
阿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众人再次沉默
……
天黑了,篝火烧起来。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粥,吃着干粮。
谢里正被孩子们拉着,又接着讲。
讲他后来怎么活下来的,怎么遇到谢逢的娘,怎么成的家,怎么当的里正。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大人们也听得入神。
有些事,他们也是头一回听说。
火光照着谢里正的脸,那些皱纹里,藏着七十多年的风霜。
他讲着讲着,忽然笑起来:“当年我跟我那口子成亲的时候,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就搭了个草棚子,请村里人喝了顿粥,就算成亲了。”
黄氏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红:“老头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里正笑道:“让孩子们听听,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往后他们长大了,也好知道,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黄氏听了,就不说话了。
霍母在旁边打趣:“里正叔,您那会儿娶亲,给多少彩礼啊?”
谢里正哈哈一笑:“彩礼?哪有彩礼!我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就一头猪。还是赊的,成亲后干了半年活才还上。”
众人都笑了。
他娶黄氏的时候,家里还没钱。
他爹娘虽然聪明,可逃荒过来在当地扎根是很难的。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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