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人形的卯金贵一屁股在殷茵旁边坐下，大咧咧地将腿岔开，毫不客气地拎起茶壶咕嘟咕嘟往嘴里灌水，一副乡野村妇的模样。
薛清河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却发现那些小丫鬟们对这一幕视若无睹，该扫地扫地，该剪枝剪枝，该说笑说笑，似乎猫变成人这件事，对她们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了。
卯金贵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开口道：“先前一直借住在你家，还要瞒着你，实在迫不得已，薛司直莫怪。”
薛清河连忙摆摆手，道：“无事无事，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舜华她一直想要养个什么小动物，你一来，她天天乐得跟什么似的，也乐意往我屋里跑了，现在我们的关系缓和不少。”
卯金贵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又从桌上抓起一块点心，大快朵颐起来。
“不过，”薛清河想了想，还是开口追问道：“不过有一事我不明白，你为何要离开何满罅，到我家中来？难道真的只是与流云闹别扭吗？”
一听这话，卯金贵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她三两下将糕点吞下肚，抹了抹脸上的碎渣，叹了口气道：“自然不是，我堂堂猫王，何必跟一只没开智的小狗崽子计较？其实，我离开的原因，还是因为柯正。”
薛清河眉头一皱：“柯正？”
“他在炼猫鬼，意图不祥。为了不连累何满罅，我只能从何家搬出去，化身成一只不起眼的普通猫，这样才好行走调查。”
薛清河一愣：“猫鬼？当真？可是世上的鬼，不都被引渡者带走了吗？你不知道吗，人死之后，魂魄就会被引渡者带到无尽海等待轮回，特别是动物更是会被优待，难不成猫不是这样？”
卯金贵摇了摇头，道：“不，生死间是平等的，就连猫也没有特权。你说得没错，正常来说确实是这样。但有一种十分邪恶的方法，可以把恶灵困在世间。”
她说着，目光骤然变得可怕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柯正这个人，是个十足十的坏胚子，自从我吓唬了他一顿，逼他与何满罅和离之后，他就恨上了我，也恨上了猫族。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伏魔司有个叫李好的司直，手上有一些歪门邪道的方子，就主动找上门去，跟那个李好勾搭上了。”
李好？薛清河心中一动，似乎先前元渡曾说过，这个李好是李氏一族，一直对圣上心怀不满。若他想借猫鬼一事引发争论，从而动摇圣上刚刚坐稳的龙椅，也并不是不可能。
卯金贵继续道：“这个李好似乎在谋划着什么朝堂上的事，我是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柯正从他那里得了一个邪方子，说是可以炼制猫鬼。”
殷茵在一旁插嘴道：“猫鬼这东西，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极为凶残，炼成之后供人驱使，杀人于无形。”
卯金贵点点头，“没错。而且炼制猫鬼的法子，极为阴毒。”
她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在偷听，才凑近了薛清河，压低声音道。
“想要炼成一只猫鬼，首先要抓七七四十九只猫，然后活剥其皮肉，逼其灵魂痛苦出窍，却要维持肉体不死。这样炼出来的猫鬼，不仅心生怨恨，而且因为肉体没有死亡，算是钻了生与死之间的空子，不会被引渡者发现。”
薛清河听得毛骨悚然，“活剥其皮肉……还要维持不死？”他喃喃道，“这……这也太残忍了。”
卯金贵冷笑一声，“残忍？还有更残忍的呢。那些猫被剥了皮之后，还要被关在特制的笼子里，日日用符咒折磨，让它们的怨气越来越重，戾气越来越深。这样炼出来的猫鬼，才会凶残听话，供主人驱使。”
薛清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那只小黑猫喉咙上的伤口，想起那深刻入骨的一爪。
“所以说，”他艰难地开口，“那只小黑猫，是猫鬼杀的？”
卯金贵点了点头，“没错。”
薛清河倒吸一口凉气，他又想起那个破庙里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只巨大的狸花猫，那几个刚满月的小猫。
“所以破庙里的那些猫也是猫鬼杀的？”
卯金贵继续点头：“没错，这个柯正知道仅凭猫鬼对付不了整个猫族，便开始杀猫嫁祸给狗族，想让两族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要我说，此害不除，必成大患。”
薛清河闻言，忽然想到了柳东林死去的丈夫，若按照卯金贵所言，魏淳也是被猫鬼杀死的。
可他是人，柯正驱使猫鬼杀他做什么？难道二人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怨吗？
那边的卯金贵还在自顾自说着：“自从我察觉到有猫失踪之后，就开始暗中调查。为了不连累何满罅，我从她家里搬了出来，只是隔几天就回来看她一次。可那些猫鬼下手太快，我还没查出个眉目，它们就已经杀了这么多条命。”
薛清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既然您知道是柯正在炼猫鬼，为什么不阻止他？”
卯金贵看着他，摇头无奈道：“你真以为我是万能的？我虽为猫王，可终究也只是一只活的比较久的妖怪而已。他炼制猫鬼的事，还是我最近才查到的，而且他跟那个李好勾结在一起，府上到处都是伏魔司的那些专门克制妖怪的玩意儿。那些符咒、法器、阵法，我一个猫妖，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溜不进去。”
薛清河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无奈和愤怒，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试探道：“如果我去呢？”
“你去？”卯金贵挑了挑眉。
“我会抽空去柯正府上探一探，”薛清河说，“我是妖巡的人，又是人类，那些符咒法器对我没用。只要我能混进去，应该能查到些线索。”
卯金贵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看看薛清河，又看看殷茵，笑开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想到妖巡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向着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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