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吗?”殷茵也微微一顿。
“千真万确,”卢怀慎笃定道:“我虽然没有见过白溪本人,但当年钱蛇案的卷宗,我几乎能倒背如流,对这位余济川的妻子印象尤其深刻。”
“哦?”殷茵挑眉,“为何会特别留意一个未涉案的遗孀啊?”
卢怀慎闻言叹了口气:“唉,因为她的反应,太不符合常理了。”
他说着,走到暖阁的窗户边,望着窗外渐渐放明的天色,缓缓道:“余济川当年赌赢巨款一夜暴富之时,在长安几乎人尽皆知。他死后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因现场留下了钱蛇的痕迹,便把案子安到了我那倒霉的好友头上。”
“可白溪作为死者的妻子,她的表现与寻常人差得太远了,”卢怀慎转过身,用手指绕着下巴上的假胡子:“第一,作为一个寡妇,还是个烂赌之人的寡妇,将一个婴孩养大是非常不易的事情。然而她并没有向官府追索那笔被妖怪夺走的巨额赌金,甚至没有开口向钱三郎索要赔偿。
第二,将钱三郎逮捕后,作为死者的家属,她并没有要求严惩凶手。在钱三郎游街示众的那日,几乎半个长安的百姓都去看了热闹。然而白溪这个本该恨死钱三郎的未亡人,居然带着襁褓中的女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从此杳无音信,就像是在躲什么似的。我曾多次寻找,可一无所获,若不是这一次沈壹设宴邀请了她,我恐怕是见不到她了。”
“或许她只是讨厌看血腥的场面而已,又或者她对余济川并没有什么情感。”殷茵分析道。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些,”卢怀慎看向殷茵,“若她与余济川感情很好,那钱三郎杀了她的丈夫,她必定恨极了。试想,若是有人杀了我的亲人,我肯定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定要亲眼看着仇人伏法,方能稍解心头之恨。就这样走得干脆,十分说不通
若她与余济川感情不好,可没人会与钱财过不去啊,那笔钱数目之大,别说是重新开始人生了,就算是攒起来等到女儿大了给她买个官做,也未尝不可。可她就那么走了,消失了,仿佛丢的不是她的家财一样。”
殷茵静静地听着,末了只是点点头。
她没有家人,也没有凡人般浓烈的感情,之所以能够正常与人交流,全靠如意中交易来的情感。卢怀慎描述的那种恨意与执念,更像是某种遥远而朦胧的戏文故事。她无法共情,自然无法理解。
可若要类比的话……殷茵皱着眉头想,倘若有人将她望海阁中的珍藏洗劫一空,她大概才会生出将那人千刀万剐,追杀到天涯的念头。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转瞬即逝,卢怀慎也似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不是寻常女子,便收敛了情绪,继续道:“除此之外,此案还有一个细节。我多年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未曾与他人深究过。”
“哦?”殷茵好奇:“是什么?”
“是余济川的尸检记录。”卢怀慎说着,在袖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份陈旧的摹本小心展开。
“呦,”殷茵没想到他居然会从怀里掏出这种东西,忍不住挑眉调侃道:“卢少卿这趟出门是把大理寺的证物房都搬进袖子里了,连二十年前的尸格图都揣着?”
“哈哈,让坊主见笑了。这案子我查了二十年,吃饭也琢磨睡觉也琢磨,出门若不带着点东西,心里总是不踏实。”卢怀慎笑笑,指着上面用毛笔绘制的尸体面部道:“你看这里。”
殷茵凑过去,发现图纸上余济川面部口鼻部位被重点标注,而在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有几个极其细微的半月形凹陷痕迹。
“你看,这是当时的仵作记录。死者面颊有数处浅表压痕,状若新月,边缘整齐,深浅不一,成因不明。”卢怀慎指着那几处痕迹道:“这仵作是个细致人,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样画了下来。也幸亏有他记录,我当年翻阅卷宗时才会注意到,继而反复琢磨。”
他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拇指与食指弯曲成扣,然后使劲在自己左手手背上重重一掐。
“你看,像不像指甲印?”
殷茵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卢怀慎手上的印记,笑道:“不错,确实是指甲印,还是女子留了长指甲才会掐出的印记。看来,余济川死前还与妻子厮打一番,被那女子掐了脸啊。”
她笑了两声,却发现卢怀慎并没有笑。他不但没笑,脸色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肃然,就那样定定看着殷茵。
殷茵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看着卢怀慎的眼睛,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你……你是不是有所怀疑?”
卢怀慎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暖阁内一片狼藉,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门外廊下也寂静无声。
他环视一番,仍然不放心,便朝殷茵招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殷茵会意,微微倾身。
卢怀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朝她耳语了两句。
殷茵一愣,直起身看向卢怀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惊讶:“真的?这样的猜测会不会太过大胆,甚至有些污蔑人了些?”
“非也,”卢怀慎摇摇头,“我研究此案已经整整二十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无数次。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合理,看似散乱无章,可若将‘她’放入那个位置,一切便都能说得通了。这并非草率,而是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的惊人,都只会是真相。”
他顿了顿,瞥见殷茵的脸色,继而补充道:“当然了,这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证实。眼下山庄发生的一切,倒是让我觉得我的推测没有错。”
殷茵久久沉默着,晨光透过窗棂,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后,她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卢少卿,我相信你的判断。那么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让这条藏在暗处的蛇自己游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它的毒牙。”
卢怀慎精神一振:“殷坊主已有对策?”
殷茵唇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她也冲卢怀慎招招手。
卢怀慎会意,俯身凑近。
殷茵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卢怀慎听完后摸着胡子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虽然简单,却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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