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笼子遮掩的角落，散乱地丢弃着几双小小的鞋子。
那些鞋子中有布鞋，也有草鞋，但那些鞋子无一例外，都磨损的十分严重，上面带着破洞，一看便是贫穷人家的物什。
薛清河走过去，将那些小鞋子捡起，在手中比划了一下。鞋子尺码不一，明显属于不同年级的孩童，这些鞋子与关妖的笼子堆放在一处，让薛清河直觉战栗。
看来这陈百善，果真与孩童失踪案有关。
就在薛清河思索之际，仓库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个人压低的聊天声。
薛清河吓了一跳，慌忙环视四周。仓库为了通风和存放高处的货物，因此做了巨大的梁架，距离地面颇高。
他立刻提气，足尖迅速在堆积的布捆上一点，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身上了横梁，隐在了高处，屏息凝神听着下面的动静。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仓库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是绸缎庄的伙计，薛清河记得刚才在前厅见过他。
而另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短打，头上包着汗巾，薛清河觉得此人装扮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伙计手中拿着一本账簿，边走边抱怨：“这次的小货也太慢了些，掌柜的都催了好几次了，发了好大的火。那边的卖家也在不停地派人来问，哎，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你说这叫什么事？”
那头包汗巾的汉子也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唉，你当我好过吗？你以为那‘小货’是地里的大白菜，想摘就摘？最近邪门的很，几次眼看都要到手了，结果都被人半路截了胡，现在还被妖巡盯上了！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截胡？”那伙计一愣：“谁那么大本事，居然敢在巧先生眼皮子底下截人？”
巧先生？！
薛清河心头一跳，他忽而想起那汉子的打扮，正是七巧班的伶人的穿着。巧先生最擅长幻术，昨日他也正是被幻术迷惑，才会神志不清，甚至差点跳下古井……
他正暗暗记下这些线索，只听下面的短打汉子又是一声长叹，烦躁地踹了旁边空铁笼一脚：“谁知道，神出鬼没的，前脚我们班子的毛猴刚踩过点确定了下钩，后脚就被一匹纸马驮走了。”
汉子说着，鬼祟四下看了看，冲那伙计挥挥手示意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们班主怀疑啊，是内部出了内鬼，走漏了风声，正查着呢。”
“内鬼？”伙计的声音也忍不住压低：“哎呦，那可麻烦了，你们七巧班那么多人，这可怎么查？”
“怎么查？挨个摸呗。”短打汉子阴恻恻地笑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再这么下去，货源断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行了，别啰嗦了，妖巡已经盯上你们了，快把这些笼子清理了，别再被人拿住了把柄。”
小伙计长叹一声，把账本揣回怀中，跟着短打汉子一同收拾起那些空铁笼和散落的童鞋，一时间只有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薛清河在梁上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这巧先生和陈百善暗中勾结，很可能在做些买卖孩童的勾当。
而那些偷窃孩子们的纸马，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正在薛清河正思忖间，下面两人已手脚麻利地将笼子和鞋子收拾进几个大麻袋，扛着出去了，临走前还嘀咕着要彻底清扫这里，不留痕迹。
待脚步声逐渐远去，仓库门重新关上，薛清河才悄无声息地翻身落下，快速闪身，重新回到了店铺中，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闲逛。
话说两头，那边的叶舜英也已经潜入了后院，她避开洒扫的仆妇，仗着自己身量小，在廊中视角处穿梭。
也是碰巧，在一处偏僻的废弃马棚中，她看到了一个佝偻着背，正在喃喃自语的老伯。
那老伯头发灰白杂乱，脚踝被铁链牢牢锁住，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叶舜英四下里看看，见无人在意，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凑了过去，小声唤道：“老伯？老伯？”
老蔡头迟钝地转过头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青紫一片，看上去像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叶舜英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却不敢忘记舅舅嘱托，压低声音问道：“老伯，您最近是不是丢了一个孩子？”
“孩子？”一听这话，老蔡头的眼神忽而亮起，目光落到叶舜英身上，挣扎着扑到了小丫头的脚下：“芊芊……我的芊芊……”
叶舜英被吓了一跳，往后趔趄两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那老蔡头似乎也知道自己吓到了孩子，他愣愣盯着叶舜英看了一会儿，又缓慢缩了回去：“不对，你不是芊芊……不是我的芊芊……”
“老伯……”叶舜英定了定心神，见他实在可怜，便又壮着胆子来到他面前蹲下，认真道：“老伯，芊芊是谁啊？”
“芊芊，我的芊芊不见了……”老蔡头哆嗦着，从眼里淌下两行泪：“我的儿啊，昨天还好好的，说要去享福了，让我别担心，等她在那边安顿好，就来接我，可今早我一醒，她就不见了，不见了……”
他说着，猛地一把抓住了叶舜英的胳膊：“小丫头，你可看见我的芊芊了！她才八岁，是个顶命苦的孩子啊！”
叶舜英忍着害怕，继续问：“芊芊是怎么不见的？”
“芊芊啊，她是我捡来的丫头，”提起女儿，老伯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流着：“陈百善是个畜生啊，他不把人当人用，连芊芊这个小小的丫头都不放过。他让芊芊干大人的活计，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裳，擦不完的地，还盘算着等她再长大些，就将她送到怡红院里做妓子去。
我那可怜的芊芊啊，小小年纪就要做那么重的活，连个子也长不高了，她做不好，陈百善便派人去打，不给饭吃，关黑屋子，那么小的孩子，天天被打得身上每一块好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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