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炮仗的味道还没散去,赵老蒯就上门了。
他早就想来,一直放不下面子。
大儿子分家,二儿子要娶个残废。
他被逼得没招儿,想要从外孙女这里拿笔钱,另外给赵守银相个对象。
他推门进院的时候,白丽雅正在院里磨斧子。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张脸,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以前这老头儿进她家门,眼珠子都是往上翻的。
今儿个不一样,一进门就弯着腰,脸上堆着笑,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往那儿一杵,跟个要饭的似的。
“丽雅在家呢?过年好过年好!”
白丽雅没吭声,又继续磨斧子。
既然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再跟这个所谓的姥家有任何瓜葛,那形式上的客套反而会给对方错觉,不如不回应。
赵老蒯讪讪地往屋里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白丽雅也放下磨石进了屋。
赵老蒯四下打量起来。
炕上铺着鲜艳的地革席子,比竹编的炕席光滑好看。
墙角堆着年货,柜子上摆着点心。
他眼珠子在年货堆上转了好几圈,才收回来。
“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咂咂嘴,
“瞅瞅这屋里,多敞亮。到底是能干的,比我们那破屋强多了。”
白丽雅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赵老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我那屋啊,冷得跟冰窖似的。炕也烧不热,柴禾不够使,整天缩着脖子过日子。”
他拿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
“哪像你这儿,热热乎乎的。”
白丽雅还是不说话。
赵老蒯又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
“这人上了岁数,干啥都不行。
地里的活干不动,挣不着工分,分不着钱粮。
过年连点荤腥都没见着,就啃了几个冻饺子。”
他说着,拿眼角瞟了瞟白丽雅。
白丽雅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赵老蒯被她看得心里恼怒,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发火肯定不行,不说下去又不甘心。
“丽雅啊,你是个能干的,这村里谁不说你好?
你过得好了,也不能忘了……咱们好歹是一家子。
你爹在的时候,咱也是一口锅里吃过饭的……”
“啊呀,原来你知道我爹没了呀?那我爹没了,你这个姥爷可曾关照我们姐俩一句?
我们吃啥、穿啥,有没有受欺负,你管过吗?
我记得你来了就要钱,一门心思为你那二儿子谋划,想过我们姐妹吗?”
白丽雅一番连珠炮,说得赵老蒯面皮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烟袋锅子在手里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管咋说我是你的长辈,你不能不孝顺啊!”
“你慈我才能孝,你不慈,我凭啥孝?”
赵老蒯被撅得张嘴结舌,面红耳赤地胡乱辩解,希望挽回些颜面,
“我是老的,你就得敬着我!”
“大井台的老树,比你老多了,我需要敬着它吗?
你要是真心疼爱过我,不用说,我也敬着护着你。
如果你光会端着个老架子摆谱,一点贡献不做,还不如那老树呢!起码老树不会浪费粮食!
我敬的是德行,不是岁数,你的老在我这儿不值钱!”
白丽雅走过去,把门拉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那就回吧。”
赵老蒯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说什么,可看着白丽雅那张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气哼哼地出了门,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赵老蒯前脚刚走,没两天,赵树芬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踌躇了半天,在门口转悠。
白丽雅听到动静,遁影藏形,悄悄观察她。
赵树芬这一年沧桑了不少,鬓角隐约有些白发。
跟着苟三利,吃没吃,喝没喝,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毛了边。
就听她小声念叨着,
“家里……家里实在没有油水了。
婆婆骂我,说我当妈的一点用都没有,连自己闺女都指不上……”
换了别人,兴许就心软了。
可白丽雅看着她,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再有弹力的皮筋,也有个拉伸的限度。
很多事情,超过了限度,折了,就在也接不起来了。
她忘不了上一世自己的遭遇。
并且,她知道,一旦开了口子,苟家和赵家都会如毒蚊子一样飞扑过来吸血。
不行,绝对不行!
重生的人生,不能再当一次血包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既然她不愿离婚,那就和苟三利锁死吧,她不想介入她的因果!
那封信是有心人写的。
白丽雅隔空取物拿到之后,模仿对方的笔记,
悄悄调整了部分字眼,使它更打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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