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白惨惨的,照着病床上的人。
医生把盖在苟德凤身上的被子掀开,眼前的景象让旁边的小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背肿得发亮,手指头乌黑,跟烧焦的树枝似的。
右手那三根指头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动,像冻透了的木头。
医生又剪开裤腿。
棉裤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剪刀下去咯吱咯吱响。
脚趾头乌青,脚底板硬得跟冻梨似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两颊肿得老高,耳朵肿得跟猪耳朵似的,鼻尖乌青,整张脸没一处好地方。
医生站直了,把那把剪刀往托盘里一扔,咣当一声。
双手双足三度冻伤,组织坏死了,血走不通了。
右手那三根指头、左手那根小指,都得截。脚上五根脚趾头,保不住。
脚掌的皮肉能不能留,得看造化。
脸上、耳朵、鼻子倒还好,没烂到根,用药养着能恢复。
现在这光景,那几根手指脚趾早就死透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不截,烂上去,命都保不住。
苟三利听了医生的话,整个人傻掉了。
苟德凤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睁开眼,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闻见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味道跟她去冒名参加教师招考,晕倒后再醒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全身被纱布绑得严严实实的,浑身剧痛,她只能转动眼珠去查看四周。
赵树芬凑过来,小声喊她,
“德凤?德凤?”
苟德凤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苟德凤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很轻,
“那几个山丁子,我还没摘着呢。”
苟德凤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
出院这天,苟三利套着生产队的马车,在县医院门口等着。
赵树芬推着一把轮椅从里头出来。
轮椅上坐着个人,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张脸。
苟三利心里一酸,知道那是他的闺女。
脸还是那张脸。
冻伤好了,红肿消了,耳朵和鼻尖也没留什么疤。
可那脸上没了活气儿,眼珠子一动不动,跟俩死鱼眼似的。
赵树芬把轮椅推到马车边上,和苟三利两个人连抱带抬,把苟德凤弄上车。
棉被底下,空落落的。
苟德凤低头看了一眼,两条腿,从膝盖往下没了。
棉裤下半截空荡荡的,风一吹,裤腿晃来晃去。
两只手搁在被子上,右手只剩两根指头,左手四根。
她盯着手指头,盯了一路。
苟三利和赵树芬坐在前头,谁也没说话。
只有马蹄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响。
进了村,有人站在路边看。
看见车上那个裹着棉被的人,又看见棉被底下空荡荡的裤腿,都闭了嘴。
等马车过去了,才有人小声嘀咕。
“那不是苟德凤吗?”
“咋整成这样?”
“听说是冻的,手指脚趾都截了。”
“腿呢?”
“腿也截了。”
“那往后可咋活?”
没人答话。
马车停在苟三利家门口。
苟张氏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车上的苟德凤,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是上辈子肯定是缺德做损了,这辈子报应到我的孙辈身上。
孙子坐大牢,孙女成了残废。这是什么日子,老天爷,快把我收走吧……”
苟三利把苟德凤抱下来,抱进屋,放在炕上。
赵树芬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她跟前。
苟德凤低头看那碗粥,用残缺的手指,费力地端起那碗粥。
粥是小米粥,桌上还有鸡蛋,还有用猪肉沫做的土豆泥。
之前渴望的饱暖,此刻都有了,可代价两条小腿、几根手指……
进了腊月二十,苟家窝棚的年味儿就浓得化不开了。
先是供销社的货来了三趟,花布、红头绳、鞭炮、年画,还有成筐的冻梨冻柿子。
女人们挎着篮子进进出出,出来的时候篮子满了,脸上的笑也满了。
王老蔫家的闺女扯了六尺花布,红底白花,要做件新袄。
孙家媳妇给儿子买了双新棉鞋,黑条绒面,里头续的新棉花。
儿子当场就穿上了,在地上跺了两脚,美得直蹦。
男人们挤在前头,挑手套、挑帽子、挑烟叶子。
孩子们最欢实,满村跑着放小鞭,一声接一声,把狗都惊得跟着叫。
谁家买了新灯笼,举着满村显摆,后头跟着一串流鼻涕的小子。
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冒到晚。
杀猪的、蒸粘豆包的、炸丸子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今年的年跟往年不一样。
草药卖了钱,头饰卖了钱,地里打的粮食也比往年多。
分红的时候,朱卫东念名单,一家一户上去领钱,领完钱的脸上都带着笑。
王老蔫领了一百八十多块,数了三遍才揣进兜里,一边数一边念叨,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比谁的份子多,比谁家的孩子扯了新衣裳,比谁买到了供销社最后的几块香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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