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门忽然被推开了。
方红月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泪痕。
她后头站着方引娣,也是红着眼圈。
“小雅,”
方红月开口,声音还有点抖,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跟你走。”
白丽雅看着她。
“我也要进城。”
方红月往前站了一步,攥紧拳头。
“我做头饰能挣钱,我知道。
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小村里,
不想一辈子让人指着脊梁骨说‘那是武家撵出来的丫头’。
在这儿,我永远是那个可怜的方红月,永远是那个差点被糟蹋的方红月,
永远是那个‘命不好’的方红月。”
她喘了口气。
“城里没有人认识我。城
里没有人知道我从哪儿来,没有人知道武家那堆烂事。
我可以是方红月,就只是方红月。
我可以凭手艺挣钱,租房子,过日子。
走在街上,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不用低着头,不用绕道走。”
她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我想要那样的日子。想要一个没人知道我从哪儿来的地方,想要一个我能重新活一回的机会。”
方引娣在后头抹眼泪,可她没拦着闺女。
白丽雅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她伸出手,方红月一把握住。
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咱一起走。”
白丽雅说,
“走出去,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1977年的冬天,整个利得县都被冻透了。
村里的狗都不爱出门,缩在窝里把脑袋埋进肚子里。
尤其是过了大寒,天气更是降到了零下四十度以下。
县里的通知是腊月初下来的,要做好防寒抗冻准备。
公社干部骑着自行车挨村跑,车把上挂着铁皮喇叭,进村就喊,
“各户注意,这几天别出门,牲口牵进屋里!水缸包上草帘子!”
苟家窝棚的土路上,人踩出的脚印不一会儿就冻成硬疙瘩。
王老蔫早起倒尿盆,一瓢水泼出去,落地就冻成白花花一片冰碴子。
他缩着脖子往回跑,嘴里骂,
“这他爹的,尿盆都不敢往外端了。”
朱卫东带着几个民兵挨家挨户检查。
窗户纸破了的,当场拿旧报纸糊上,外头再钉一层塑料布。
门缝漏风的,用苞米皮子搓成绳,塞得严严实实。
有那懒汉家的柴禾垛不够烧,朱卫东二话不说,领着人从队里柴禾堆匀出两捆,
“记工分,开春还。”
村里的老把式们自有祖传的过冬智慧。
苟二能家的窗户格外讲究,双层窗,里层糊纸,外层钉塑料布,中间夹层塞满了碎苞米瓤子。他说这是跟老辈人学的,
“苞米瓤子空心,隔风,比啥都强。”
窗户底下还堆着一人高的雪,雪把窗台埋了半截,屋里却不透一丝凉气。
柴禾不够烧的人家,也有法子。
把灶膛里的火炭扒出来,装进破铁盆里,端进屋就是“火盆”。
火盆边能烤手,能烧水,还能埋几个土豆、几穗苞米,烤得外焦里软,孩子们围着火盆打闹,屋里热气腾腾的。
最冷那几天,家家户户把猪圈里垫上厚厚一层干草,连鸡都抱进屋了。
老孙头家的老母猪带着一窝崽,干脆圈在灶间,跟人睡一个屋。
猪崽挤在母肚子底下,哼哼唧唧,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倒添了几分活气。
吃的更是讲究。
酸菜缸用破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搁在屋里最冷的角落,不结冰也焐不烂。
土豆、萝卜、白菜全塞地窖里,地窖口盖着厚厚的苞米秸,上边压几块大石头。
想吃的时候,掀开一角钻进去,里头的温度比外头高十几度,土豆冻不坏。
窖里还存着去年秋天收的南瓜、倭瓜,码得整整齐齐,能吃到来年开春。
队里的牲口棚那几天加了火墙。
朱卫东带着人用土坯砌了一堵墙,墙里头掏空,连着灶膛烧火,热气顺着墙走,牲口棚里暖得能脱棉袄。
几头老牛卧在干草上,嚼着苞米秸,慢悠悠的,比人还舒坦。
那个冬天冷是冷,可村里没冻死人,也没冻死牲口。
大雪封了门,就挖个雪洞进出; 水缸冻了,就化雪水煮饭; 井台结了冰,就垫上炉灰渣子。
老辈人说,六几年那回比这还冷,照样过来了。
人活着,总得想法子。
白丽雅家的炕洞连着灶台,做饭的烟火在炕洞里拐三道弯才出去,是亲爸白志坚建房子时,特意盘的“回龙炕”。
热气在炕里头转得久,炕面热得能烙饼。
她蹲在灶台前头,一边添柴一边跟妹妹唠嗑,
“傻珍儿,别怕,咱家这炕睡一宿脚底板都烫,
外头下风刀霜剑都冻不着咱俩。”
白丽雅每天晚上把炕烧得滚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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