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诚愣了一下,手里的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他也没顾上擦。
“我?我怎么出现的?”
他眨眨眼,有点没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问,
“我本来就……”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况且,你不是在市里工作吗?
为什么会对苟家窝棚这么有兴趣?”
白丽雅打断他,
闻诚被她问得有点懵,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半天才开口,
“我……我是听说的啊。”
“听说什么?”
“我家有个熟人,跟我说苟家窝棚春天打了野猪,好大一头!”
闻诚眼睛亮起来,
“我从小就被困在屋里读书,我就跟我家里说,我要去,我要去,那边太好玩了!
有野猪有兔子还能进山,我要尽情地在那里玩一玩,见识见识!”
他比划着,一脸兴奋,
“我家里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这里太偏太苦。
我就天天磨,磨得他们受不了了,最后说行行行,你去,但别去村里,去市里。
于是就把我弄到市里重工业局去了。”
他说完,嘿嘿笑着,丝毫没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什么不对。
白丽雅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条鱼,半天没动。
闻诚挠挠头,不知道她问这些干啥,
很快又被旁边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鱼吸引了注意力,尥着蹶子跑过去看热闹了。
白丽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欢脱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蝴蝶在此处扇动翅膀,却在彼处掀起飓风。
她帮村里打了野猪,千里之外的闻诚听说了,闹着要来。
她改变了太多事,于是那些本该认识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些本该发生的事,被搅得面目全非。
上一世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实际上,又全都不一样了。
就像现在,她站在几十号人中间,
陈勃在三丈之外,冰面上到处都是喊声、笑声、凿冰的叮当声。
那条围巾,注定递不过来了。
白丽雅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低头看了看鱼篓里的鱼。
鲫瓜子、白漂子、还有几条叫不上名字的,挤挤挨挨,在篓子里扑腾。
其中有两条特别漂亮,鳞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尾巴修长,是柳根儿。
这鱼稀罕,只在冷水里长,肉嫩刺少,拿到集上能卖好价钱。
她蹲下来,装作整理篓子,趁没人注意,手指轻轻一拨。
柳根儿消失了。
空间那片水域里,扑通一声,多了两条金鳞长尾的新住户。
它在温暖的水里转了两圈,很快适应了新家,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她又挑了几条肚皮鼓鼓的鲫瓜子,都是怀籽的母鱼,也一并送了进去。
闻诚又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条嘎牙子,黄褐色的,两根长须子一抖一抖。
“白老师你看,这个鱼长胡子!”
白丽雅接过来,放进篓子里。
“闻诚。”
“嗯?”
“你今天捞了多少条了?”
闻诚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看白丽雅的篓子,挠挠头,
“我好像……都放你篓子里了。”
白丽雅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拎起那个已经半满的鱼篓。
“走,再去捞几条。捞够了,回去炖鱼吃。”
闻诚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阳光照在冰面上,白得晃眼。
白丽雅走在前头,鱼篓在手里一晃一晃的,里头那些鱼扑腾得正欢。
她没回头。
她曾以为记忆是河底的石头,捞起来就能铺成路。
后来才明白,有些石头太沉,背着走不远。
头顶的太阳是新的,脚下的冰是新的,远处那些喊她名字的人声也是新的。
她忽然明白,老天让她重活一回,不是为了修补旧梦,
是为了让她看见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宽的天地,这么好的人生。
苟长富高烧时的胡言乱语,都被一句不落地汇报上去。
全村凿冰捞鱼的第二天,村里就来了大批穿制服的人。
先是三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进村,车轮在雪地里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车上跳下来二十几个穿制服的人,帽檐上的徽章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村口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头儿,烟袋锅子都忘了吸,就那么张着嘴看着。
等那些人从跟前走过,才有人紧张地追问着,
“我的老天爷,这是出啥大事了?”
消息比人跑得还快。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公安来挖苟长富家的院子。
大家伙撂下饭碗就往那边跑,半大孩子跑得最快,
一边跑一边喊“公安来了公安来了”,把村里的野狗都惊得跟着狂叫。
苟长富家的房子早就失火烧没了,只剩墙根黑黢黢的木头,横七竖八戳在那儿,上头落满了厚厚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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