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盲班每天傍晚开课,生产队长负责组织各队社员来上课。
参加扫盲的大多数人都是妇女,大姑娘、小媳妇,甚至是老婆子。
大家伙刚从地里劳动回来,身上沾着土屑和草叶,揉着腰,打着哈欠。
一看这些横幅,大家伙打心底里不敢随便应付。
青园小学将上课时间提前了一个钟头。
此刻,被戏称为“睁眼瞎改造小分队”的老师们,
正分散在操场上,进行扫盲的“预备课”——教握笔。
这是最基础,也最令人手足无措的一关。
学校的广播喇叭先教一遍,社员们用小木棍代替笔,跟着学握笔姿势。
老师们再逐一检查示范,一遍遍纠正。
很多双操劳了半辈子的手,握惯了锄头镰刀、锅铲针线,此刻却显得无比僵硬笨拙。
手指要么攥得太紧,骨节发白; 要么虚浮无力,笔杆直打滑。
老师们不得不一个一个调整他们的手势,甚至手把手地教。
操场上响着嗡嗡嗡的说话声,以及试图掩饰尴尬的大笑。
直到太阳落到树叶间,握笔练习才告一段落。
社员们搓着发酸的手腕,被老师们引导着,依次进入不同的教室。
白丽雅走到讲台中央,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每一张的脸,开口说道,
“姐妹们,咱们的手,能种出养活这么大个国家的粮食,
咱们的脑子,能把一家子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
怎么就握不住一支笔呢?
不是因为咱们笨,而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咱们,
这支笔就像锄头一样,本来就该是咱们手里的家伙什。
扫盲班就是新的庄稼地,这些字就是咱们要收获的庄稼,
你把这些庄稼带回去,会写名字、会记账、会记工分,还能看报写信,
更能教会你的闺女、孙女,让晚辈不用再吃没文化的亏……”
她没有讲大道理,却戳中这些人的心。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白丽雅从那些目光里,看到学习的热望和被点燃的决心。
另一边,气氛却迥然不同。
负责这个班管理的,是蛤蟆沟子村的生产队长,姓王,
是个嗓门洪亮、性格粗犷的中年汉子,
开班第一课,王队长捏着名单点名,眉头拧成疙瘩。
让他干这活儿,着实吃力。
他自己也是个半文盲,靠着经验和一股猛劲当队长。
他认得常见的姓氏和简单的字,
遇到复杂的,就习惯性地“拆半边”猜。
“李有田!”
“到!”
“张……张凤芝!”
“这儿呢!”
“刘……刘大柱!”
“来了!”
接着,他的手指点到了下一个名字
“苟……苟……”
“苟”字他认识,苟家窝棚的“苟”嘛。
后面俩字,笔画缠在一起,他看着就眼晕。
按照他“认字认半边”的朴素经验,
他的目光落在了“栋”字的右边“东”,和“栖”字的右边“西”上。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洪亮地喊着,
“苟东西!”
教室里先是一静,所有人都愣了愣,似乎在消化这三个字。
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噗……”
“哈哈哈!”
“哎哟我的妈呀,咋还有人叫狗东西?”
“哈哈,谁呀,我想认识认识!”
妇女们捂着嘴,肩膀直抖,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男人们笑得前仰后合,连角落里昏昏欲睡的老头,都乐起来。
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变得滑稽无比。
苟栋栖并没有感到窘迫或是羞恼,甚至连脸都没红一下。
相反,他享受着全场的注目,露出倨傲的冷笑。
“尔等井底之蛙,你们懂个六啊!
我爸是村长,我爷爷是山神爷的徒弟。
他搭眼一瞅,就知道哪座山能起出宝贝。
我爷爷说了,我这腿不是砸的,是我灵气太足,地气冲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苟栋栖以为众人被他的气势和见识所慑。
“我爷爷不让我跟你们说这些,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我打小开过天眼,将来是要干大事的。
岂能跟你们似的,围着这些破字儿打转转?”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嗤笑出声。
紧接着,哄堂大笑轰然爆发,比之前那次更加响亮,更加持久。
“哈哈哈哈!”
“干大事,狗东西要干大事!”
“哎哟喂,可吓死我了,
是准备把村口的粪堆挑出朵花来,还是把你爷孙住的鬼屋修成金銮殿啊?”
“你爷是山神爷的徒弟?山神爷不是野猪吗?”
“可别满山溜达了,山里有狼,小心别把你另一条腿也叼了去……”
授课的老师看不下去了,
他既头疼于纪律的涣散,又对这个特殊学员产生几分好奇。
斟酌着用词,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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