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是一种温柔的杀手。
它不像爆炸那样暴烈,不似严寒那般刺骨,也没有敌人武器那明目张胆的恶意。它只是沉默地、持续地、以近乎永恒的耐心,拖拽着失去所有动力的“远行者”号,滑向那片连星光都显得吝啬的深邃黑暗。飞船内部的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结构因极度寒冷和内部应力而产生的细微“呻吟”或“咔哒”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死亡的逼近。
数据核心舱内,昏暗依旧,寒冷依旧。维生系统那微弱的暖流和气流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证明“生命”尚存的证据,却也像临终者的呼吸般,充满了不祥的衰弱感。八小时的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计算着终结的临近。
坤子靠坐在舱壁边,闭着眼睛,但并未沉睡。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细针攒刺着他的大脑皮层,右眼的肿胀和灼痛已经演变成一种麻木的、仿佛眼窝里塞进了一块烧红烙铁的钝痛,视野完全被一片旋转的、夹杂着暗红血丝和黑色斑驳的混沌所占据。左眼深处那点褐金色的火星,在经历了虹吸过载的极限压榨和黑暗力量的反复侵蚀后,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能在他意识的最底层,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热,维系着一丝“自我”的轮廓。
而体内那团黑暗的“异物”,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满足”后的宁静。它不再主动吞噬或侵扰,只是静静盘踞在力量核心——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力量核心的话——散发着冰冷、恒定、如同背景辐射般的“空无”感。坤子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本质”,仿佛随着右眼的彻底失明和左眼火焰的衰微,被这黑暗悄无声息地“抽走”或“同化”了。记忆的某些部分变得模糊,情感的波动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连对同伴的担忧和对死亡的恐惧,都显得遥远而淡漠。
他正在变得“空洞”。
但这种“空洞”,在某种程度上,也让他能够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审视着当前的绝境。
艾瑟兰消散了,最后的计时在流淌。
林诺依变成了某种半沉睡的“协议载体”,状况不明。
飞船彻底瘫痪,飘向未知。
外部追兵可能仍在追踪。
生存的概率,微乎其微。
然而,正是这微乎其微的概率,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放弃。只要还没死,只要维生系统还在运作,哪怕只是多喘一口气,多思考一秒钟,就可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空洞”状态中抽离一丝意识,尝试连接数据核心。艾瑟兰的权限似乎已经完全转移,数据柱响应了他的意念,虽然反馈比之前迟缓、模糊了许多。
能量读数:虹吸系统过载后进入强制冷却和休眠状态,残余能量仅够维持核心舱基础维生约……六小时四十七分钟。外部能量环境:极度贫瘠,几乎检测不到可供虹吸系统重启的有效引力梯度差。飞船结构完整性:多处关键支撑点应力超过极限,存在随时解体的风险。内部环境:温度持续缓慢下降,气压略有回升但仍在危险线以下,二氧化碳浓度上升。
一条条冰冷的读数,勾勒出绝望的图景。
他调出最后过载前,外部传感器(那些还没有彻底烧毁的)捕捉到的、极度模糊的环境扫描数据碎片。试图拼凑出他们现在可能的位置。数据残缺不全,只有一些混乱的能量背景频谱和无法辨识的微弱引力源信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已经远离了那个黑洞节点所在的区域,也离开了“虚空回廊”中相对“热闹”的漂流坟场区,进入了一片……更加“荒芜”和“异常”的空间。
这里的“空”,与黑洞附近的“空”不同。黑洞的“空”是极致的引力扭曲和物质湮灭,带着一种暴虐的“存在感”。而这里的“空”,则是一种……“稀释”。仿佛空间本身被拉长、摊薄了,所有物质的“存在浓度”都被降低到了极致。连那无处不在的、属于主宰监控网络的“注视感”,在这里都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
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还是某种……“隔离区”?
坤子无法判断。他的知识和感知,在此刻都显得贫乏无力。
“首领……”岗岩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靠着柱子坐着,脸色灰败,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刚才的过载冲击让他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我们……飘到哪了?”
“不知道。”坤子如实回答,声音干涩,“一个很‘空’的地方。暂时……没有检测到追兵或明显的危险源。”
“没有危险……”岗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等死……也差不多。”
墨拉和汐相互搀扶着坐起来,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墨拉尝试操作面前一个勉强还能显示些扭曲图像的小型监视屏,调出飞船外部几个幸存摄像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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