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清,醉仙楼的后巷浸在一片昏沉里。
那排半人高的泔水桶静静矗立着,桶沿垂挂的污秽菜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酸臭与腐败交织、直冲鼻腔的味道,浓重得令人窒息。
谢宴和眉头紧皱,脸色煞白,踉跄着连退三步,直至脊背“砰”地一声撞上冰凉的墙壁。
他齿关紧咬,从齿缝间迸出颤抖的声音:
“孤……宁死不入此等污秽之地!”
他活了十八年,日日熏香,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出入都是香风净道。
哪曾想象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沦落到要钻进泔水桶求生?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酷刑,简直是酷刑。
月梨忍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边缘还沾着油污的木桶盖,在手里随意掂了掂,冲他示意。
“小太子,都什么时候了,还穷讲究呢?请吧,你是自己进去,还是我帮你一把?”
谢宴和自然听得出月梨话中的戏谑。
他不愿让月梨小瞧了他,屏住呼吸,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但是月光之下,看到泔桶中黏腻的油还反着光,实在是难以忍受。
他不受自己控制向后跑去,跑到终于能闻到醉仙楼里飘来的浓郁脂粉味,这才扶着墙弯腰干呕。
他之前从没发觉,这廉价的香料居然这么好闻。
月梨丢下手中的泔桶盖,微微一运功,手上那点浊色和浊气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和苏娘子相视而笑。
也还好,还没到天明,还有时间给谢宴和做心理建设。
这边谢宴和终于压下自己的反胃后,扭头看向还站在泔桶旁等待他的月梨,陷入纠结。
其实在最初的震惊和抗拒之后,谢宴和就瞬间明白了月梨和苏娘子的意思。
藏身泔水桶中出城,确实是一个最出其不意又能保证安全的办法。
可是……
非知之艰,行之惟艰。
谢宴和看着发白的月亮,心中不禁感慨:“天要亡我!”
眼看着谢宴和在那边急的团团转,就是不肯往这边走一步。
月梨决定小发慈悲,暂且帮帮这个愁人太子。她只当是为了张韫岚和武昭王一脉对她的记挂。
于是抬手运功,用内力将泔桶的臭味暂时压下。
“没想到当初打天下牛棚都睡过的谢戟,还有这么个身娇肉贵的曾孙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月梨轻声吐槽了两句,虽然轻,也随着晚风吹进了谢宴和的耳朵里。
谢宴和听闻后,脸登时红了。
他已经被月梨打击了好几次,再加上在张韫岚密室中以及月梨和苏娘子的对话,他大致猜测到月梨和他的曾祖父,似乎是有什么关系的。
嫌弃他怎样都行,但曾祖谢戟一直是谢宴和最崇拜之人。
他不能给曾祖父丢脸。
于是他一鼓作气,转身,快步走来,登步上板车,钻进泔桶中……一气呵成。
月梨和苏娘子看着桶中的脑袋,被他惊到。
谢宴和气鼓鼓看向月梨,“盖子呢,帮我盖上。”
月梨一挥手,刚被她扔掉的盖子重新回到她手上,她贴心的为谢宴和盖好。
“……”
月照高悬,四周寂静。
偶然飘来几缕丝竹之声,反衬得眼前情景愈发荒诞。
月梨和苏娘子站在形状完好的桶前,谁也不说话。
不多时,桶盖被谢宴和顶开,他脸上已经被油渍蹭花,他看着还站在面前的月梨,生气道:“为什么你不进桶?还在等什么!”
月梨看看苏娘子,看看天,又看看气鼓鼓的谢宴和,努力憋笑道,“等天亮。城门未开,急有何用?。”
“那你为什么让我现在就进来啊!”谢宴和彻底破防,毫无形象的怒吼道。
月梨和苏娘子再也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谢宴和站在桶中,气的眼尾泛红,羞愤交加。
月亮在笑声中逐渐西移,天边终于泛起了白昼。
醉仙楼陷入沉睡。
后院里的泔桶整整齐齐的摆好,悄无声息地掩藏着两人的踪迹。
随着更夫卯时最后一声梆响,城门大开。
打头的几骑驿卒扬鞭催马,踏着晨露飞驰而去,推着蔬菜的农人、挑着货郎担的小贩便混着骡马商队,也一股脑儿地涌向门外。
新鲜的泥土气、牲畜的膻味、药材的苦香,和某种隐约的泔水酸腐气息,顿时在清冷的晨风里搅成一团。独轮车吱呀作响,货郎担叮叮当当,夹杂着“借光借光”的吆喝与车把式的呜咽,将黎明的宁静撞得粉碎。
晨光熹微中,这条混杂的人流,像一道浑浊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淌出城关,融入了刚刚苏醒的旷野之中。
藏身泔桶的谢宴和与月梨,便混在这股浊流中,缓缓移向安远门。
守城的兵卒搜查得格外仔细。
“停下!查车!”粗鲁的呼喝声响起。
牛车被迫停下。
一名兵卒捏着鼻子,用长矛随意地捅刺着车上的泔水桶。当矛尖敲击在谢宴和所在的桶壁时,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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