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西汉的元狩二年,河西走廊,戈壁的朔风裹挟着砂砾掠过祁连山麓,扑进这座汉军营的营寨。
战车环绕在营寨外围,车阵间隙插满属于霍去病的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营寨周围每隔十丈便设有一座了望塔,将士持弩警惕的扫视四方。
“又发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林疏桐身后响起,她收回视线看向对方,这是一张苍老的每一道皱纹中都好像藏着砂砾的脸。
老者背脊佝偻像把弯刀,手上端着汤药小心翼翼在草席的缝隙间行走,走到一位脸色赤红双目紧闭的小将身旁,蹲下身去给他喂食汤药。
草棚里散发这艾草的焦糊味,躺着几十个病患,这样的草棚依次还有三十余座,每个草棚前面都支着青铜药炉熬煮着用于驱邪的草药。
他们是将士,却并未在战场上受伤,而是在战场下染病,看情况似乎还都是同一种传染病。
老者喂完了那一碗苦药,又轻轻将小将的脑袋搁回草席之上,谁知那小将脑袋一歪,又悉数将已经咽下去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林疏桐也快步上前,帮老者擦拭汤药防止呛到小将的鼻腔。
小将半梦半醒,脸烧的滚烫,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滚落下来,几乎将草席下的黄土浸湿。
“俺,还能活着回家吗……还能见到俺娘吗……”
小将已是奄奄一息,答案是否定的。
但医者仁心,老者却笑呵呵的接过林疏桐手上的那面青铜镜在手上轻轻一搓,磨开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不怕不怕,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将军赏了这面能治百病的镜子,只要照一照,就能驱邪杀鬼,百病全消!”
听到这话,病入膏肓的小将这才费力睁开那双几乎快要被粘上的眼睛。
他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力求看的清楚一点。
没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可等他再次闭上眼睛彻底长眠于这片土地的时候,嘴角已然挂上舒心的笑。
老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打磨的细长的箭簇,在镜面一侧轻轻划了一下:“陈阿三,陇西人,家中老母尚在。”
林疏桐注意到镜面远没自己想的光滑,上面已经不知划了多少道的痕迹。
陈阿三的尸体被抬出草棚,与此同时,又有几个草棚陆陆续续向外抬了几个人。
老者深陷的眼窝带着悲悯,但当下的状况也由不得他悲伤,还有更多病患等待医治。
可林疏桐知道,在这个年代缺医少药,传染病对一个军营来说几乎是致命的,作为一个旁观者她更是做不了什么。
她只能跟随老者,陪他熬药,喂药,再拿出那面据说可以驱除病魔的镜子给每一位将士照一照。
有人是幸运的,会日趋好转,但大多是不幸的,会埋尸于征战的路上。
每天那道铜镜都会多一些新的刻痕,这代表着一个人的名字。
“赵大郎,云中人,家中妻子有孕,出来时已经四月有余……”
“樊布头,老家邯郸,说是男儿当做百夫长。”
……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疏桐会站在草棚前吹着大漠的风,难得的凉爽能驱散一天的暑气,驱散浑身草药的气味。
河西走廊的星空美的像画,夜幕笼罩之下竟有种星河流转的眩晕感。
驼背的老者坐在一旁摩挲着那面铜镜,上面又多了几道新的刻痕。
他问林疏桐:“你从哪里来?”
林疏桐说:“从你们的家乡来。”
“家乡,自从跟了骠骑将军的大军,咱们都许久未回家乡了,也不知现在的家乡是什么样子了……”
林疏桐想了想,脑海里全是汉王朝的鼎盛和即将迎来的文景之治,甚至再过千年,王朝更替还有繁荣盛世。
可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跟这些死在异国他乡的将士又有什么关系。
“家乡还是老样子,如果您在家乡有在意的人,那就是家乡,如果没有,也没必要牵挂。”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杂乱的眉毛下,那两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林疏桐。
他问:“你在家乡没有在意的人了吗?”
林疏桐一愣。
老者又说:“不然你怎么还不走啊?”
她沉默之余又抿了抿唇。
躲在这里就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以为不听不看就能不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就是在自欺欺人。
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事情改变了,她不可能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还和以前一样。
“是它带我来的,”林疏桐也蹲在老者身旁,拿过那面铜镜:“它也医者仁心,不想看我难受,带我出来散散心。”
老者慈祥的目光也落在那面铜镜上:“你也相信它能治病吗?”
“为什么不信?我看有很多被它照过的将士都好起来了。”
“是啊,都好起来了……”
林疏桐没说的是,这不仅有白泽铜镜的功劳,也有您那句话的功劳,您说这铜镜能杀死疫鬼,给了多少人活下去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