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沈玦在浑身绵绵不绝的钝痛中悠悠转醒。
洞内光线晦暗,只有不远处一小堆勉强生起的篝火跳动着微弱的橘光,映出江见微沉静的侧影。
她正低头,用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蘸着清水,仔细替他清理伤口。
沈玦怔怔地看着她,方才昏迷中骤然复苏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喉咙干涩得发紧,几乎是未经思考,话语便已脱口而出:
“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在西晋的皇家猎场…你救过一个从断崖上摔下来的男孩?”
江见微正在为他包扎手臂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似乎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
沈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是你,对不对?你以前…救过我…”
江见微与他对视了两秒,随即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那缠绕布条的力道,在不自觉间加重了几分,勒得沈玦微微蹙眉。
“记得。”她语气平淡无波。
“所以呢?”她手下又一个收紧,打了个利落的结,才抬眼看他。
“指责你恩将仇报?”
沈玦被她的话刺得一僵,瞳孔微缩。
“难道你…一直都知道?当年你救的人…是我?”
沈玦原以为,江见微早就忘了。
毕竟,那样久远的事,岁月早该将其磨得淡无痕迹。
江见微没说话,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沈玦这张脸,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沈玦被她这反应噎住,心头那股混乱的情绪更加汹涌。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身,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却依旧执拗地紧紧盯着她,追问:
“那你为何…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在我做那些事之前,你为何从不提及?”
如果她当初早些告诉他,他们也许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境地。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说出来…
江见微手下整理剩余布料的动作未停,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说实话,在你下令抄没江家的时候,我确实…很后悔当初救了你。”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怨恨。
沈玦的心像猛的收紧,痛得他呼吸一窒。
“但这是两码事…我救你,是遵循医者之道,见死不能不救,并非为了让你记住,更不是为了日后挟恩图报,而且我不认为你会因此放过江家。”
沈玦沉默了。
一切都是如果,他那时候早就忘了这件事,就算告诉他,又能如何?
他能放过江见微,难道能放过江家其他人?就算他愿意,影阁也不会同意。
他们注定是这样的结果…
沈玦因她那句“后悔救你”而泛起的刺痛尚未平复,又听她忽然转了话锋,直白地剖开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也不要误会,我愿意跟你走,只是为了离开东陵,离开白砚清,没有其他意思。”
她太了解他了,轻易便看穿了他在思考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她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任何借此修复关系的可能。
人要向前看。
沉溺于“如果当初”的假设,毫无意义。
沈玦喉结干涩地滑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那封约定在春狩时逃离的密信…那曾是他以为的转机,此刻竟被她亲手定义为纯粹的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承诺,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接下来冰冷的目光中冻结。
“而且,我不会原谅白砚清,自然,也不会原谅你。”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波动。
“你们在我这里,一样可恶…一个设计欺骗,利用殆尽,一个直接挥刀,覆我家族。伤害的方式不同,但造成的痛苦,没有本质区别,五十步与百步而已,谁也不必觉得自己比对方更高尚。”
她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坚定地切割着沈玦试图重建的某种希冀,她将他们两人一同钉在了罪人的柱子上,没有任何偏袒,在她心里,他们同样是加害者,同样不可原谅。
沈玦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她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检查他腿上的伤处,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他胸口堵得发慌,比身上的伤口更疼。
她救他,是遵循她的道。
她不原谅他,是遵循她的心。
因果分明,界限清晰,不留一丝供他挽回的余地。
“我不杀你,并非念及旧情,你确实算得上是位好皇帝…或许你说得对,我父亲是愚忠,可这绝不代表我对你无恨。你曾替我挡过一箭,我就当杀过你一次…还了你这人情。”
她眼底是未散的戾气:“往后你若敢负百姓、乱朝纲,我必再寻上门来。这天下容不得昏君,我江家的冤屈,更容不得你辜负,你最好别让我再失望。”
沈玦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算准了她心怀天下的大公无私,赌定了她重情重义的善心…他用一场假意的“舍身相护”,妄图抹平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想要将她牢牢缚在身边,再也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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