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暂歇，酒意微醺之际，一个带着几分酸气的声音突兀响起。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陆文渊之子陆翊川，他此次乡试名落孙山，正觉脸上无光，此刻见张清辞安静坐在末席，一股嫉妒心涌上心头。
他借着酒劲，端起酒杯，故作潇洒地起身，朝着御座方向一揖，声音却刻意扬高：
“陛下，太后娘娘，今日中秋佳宴，群贤毕至，更是有幸得见我国首批女举人，实乃盛事，臣听闻张家小姐才学出众，方能脱颖而出，如此才女，想必除了经义文章，琴棋书画亦是不凡，不知今日可否请张小姐展示一二，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瞧瞧这女举人的风采？”
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将张清辞架在了火上烤，若她拒绝或表现不佳，便坐实了“女举人不过尔尔”的论调。
莲妃陆清漪见自家弟弟发难，立刻心领神会地掩唇轻笑，声音娇柔地附和道：
“是呀陛下，臣妾也是头一回见着女举人呢，实在新鲜得紧，想来张小姐定有过人之处，不如就让大家见识一番？”
陆家本就是太后一党，太后怎会放过这等良机。
她立刻接过话头：“皇帝，哀家看这提议甚好，今日月圆人圆，正当同乐，光是饮酒赏舞，未免单调，不如就来个新鲜的——让在场的青年才俊与这些巾帼举人，切磋一下才艺，不拘是诗词歌赋，还是其他雅趣，也算是为这中秋宴添个彩头，如何？”
她直接将“展示”升级为“比拼”，将张清辞个人推到了所有男性士子，尤其是那些落榜者的对立面。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许多落榜的世家子弟本就心中不忿，此刻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张清辞置于末席，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压力，脸色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并未退缩。
沈玦面色不变，心中却已不悦，太后与陆家分明是借题发挥。
他正欲开口，却见江见微缓缓起身。
“陛下，太后娘娘，微臣以为，既是比拼才艺，当求一个公允，琴棋书画，虽乃雅事，然男女自幼侧重或有不同，恐难完全体现才学高下。”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男子身上：
“不若，比拼一项男女皆可习得，且更考验机智与底蕴的——楹联。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市井百态，皆可入对，既能展文学功底，亦可见思维敏捷，不知陛下、太后娘娘与诸位，意下如何？”
江见微此言一出，众人皆觉眼前一亮。
对对子，确实是最公平的选择，不依赖特定乐器或画具，纯粹考验学识、机变和语言驾驭能力。
太后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陆翊川却觉得自己饱读诗书，对对子不在话下，正好可以碾压对方，便抢先应和：
“姜御医此言甚是！就对对子！不知张举人可敢应战？”
张清辞深吸一口气，在得到江见微鼓励的眼神后，毅然起身，向御座行礼：“臣女愿意一试。”
沈玦见状，顺势颔首：“准，便以楹联会友，添此佳话。”
一场别开生面的男女才艺比拼，就在这中秋夜宴上拉开了序幕。
江见微安然落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张清辞一个人的战斗，更是女子科举正当性的一次当庭答辩。
内侍早已备好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陆翊川志得意满地率先走到场中，朝着张清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底尽是倨傲。
第一轮，由陆翊川出上联。
他略一思索，有意卖弄，出了一个写景抒怀的句子：
“秋月如盘，光照九州万里。”
此联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
殿内不少文官微微颔首，觉得此联出得不错，既应中秋之景，又显胸怀。
张清辞凝眉思索片刻，在众人注视下，沉稳提笔，落墨纸上：
“皇恩似海，泽被百姓千家。”
她巧妙地将个人情怀转向对皇恩的赞颂，且对仗工整，意境更是从写景升华到颂圣，格局立显。
“对得好！”
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忍不住低声赞道。
此联不仅工稳，更显心思玲珑。
沈玦眼底也掠过一丝赞许。
陆翊川脸色微沉，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
第二轮，张清辞出题。
她想起自己寒窗苦读的岁月，以及女子求学之艰难，心有所感，出联道：
“青灯黄卷，十年冷凳磨一剑。”
此联写尽寒窗苦读的寂寞与坚持，意象凄清却坚韧。
陆翊川自幼锦衣玉食，何曾真正体会过“冷凳”滋味？
陆翊川被这意境深远的对联难住，一时语塞。
他下意识看向坐在官员席位的父亲陆文渊。
陆文渊见儿子受困，心中焦急。
他不敢明示，只得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用左手食指在酒杯底部极快地画了一个圆圈，又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这是在暗示儿子：上联有“磨剑”，你可对“砚台”，砚台圆形，需研磨，与“磨剑”异曲同工，且都是文人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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