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吟发现了,很多时候沈守玉并不在意她回答什么,只在意她是否恭顺。
又或者不是恭顺,而是在她眼里,他是否被敬重,是否有被认真对待。
他厌恶她骗她,厌恶她敷衍他,说到底,是厌恶她不把他当回事。
她可以战战兢兢地撒谎,即便谎言拙劣,他也未必会计较。
但她不能云淡风轻地骗他,即便这个谎言经过精心设计,几乎天衣无缝。
……可今日,她偏偏云淡风轻地撒了个拙劣的谎。
如此精准地踩中沈守玉所有雷点便也罢了,江吟示个弱,等沈守玉火气过去,再好好同他道歉,事情尚能挽回。
却好巧不巧,半路杀出个徐浮。
他的声音刚响起,江吟就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她默默攥紧了沈守玉的衣袖,只希望他能大发善心,给她个痛快。
可沈守玉推开了她的手。
他转回去,坐端正了些,一开口便是质问:“徐大人方才新科及第,尚未在孤身侧得到重用,即便谈起知遇之恩,也该向陛下陈情。而今大人张冠李戴,是要孤抢陛下的人情,陷孤于不义之地么?”
“……臣不敢。”
徐浮本就是受了刺激头脑发热,才贸然出面救场的。毕竟他惯来以才子自居,在扬州时习惯了被人捧着,进了京又轻轻松松拿下殿试第三,一时自命不凡。
在徐浮看来,自己是受过当今天子褒奖的紫微星,而沈守玉是一个刚从燕地回来,空有美名,没有根基,甚至还被废过一次的太子。自己来辅佐沈守玉,沈守玉即便不用谢天谢地,也得对他恭恭敬敬,拜作上宾。
他的面子,沈守玉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却不想,第一次见面,沈守玉就驳回了他开出的唯一一个条件,还不顾江吟在场,直接扫了他的颜面。
第二次见面,沈守玉竟直接将江吟带在了身边,还对她那般亲近……
如此明晃晃的羞辱,几乎击垮了徐浮的理智。
他不明白,为何连江吟都能得沈守玉青眼,自己这般品学皆备,又得天子看重的大才,却要被沈守玉屡屡针对,屡屡为难。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与江吟相识在先,她却置他的真心于不顾,转投他人怀中。
他分明才迈进那金碧辉煌的殿堂,正打算大展拳脚,青云直上,却情场官场连番受挫,前途渺茫。
不明白,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情绪上头,徐浮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酒。
可他酒量不好,又有心事,当看见江吟似乎受了委屈时,不免稀里糊涂地犯起蠢来。
——沈守玉心思莫测,城府深重,他一时半会未必能轻易拿下。
可江吟一个见识短浅的柔弱女子,想要的无非是温柔体贴的依傍或靠山。若他出面阻止沈守玉,一来能使江吟对他生出好感,二来能报复沈守玉……
酒壮怂人胆,这么想着,徐浮将酒满上,走了出去。
……
只是,方才的念头有多嚣张,眼下的处境就有多狼狈。
徐浮没想到,自己才说了一句话,便被沈守玉逮到了错处,一通逼问。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若沈守玉不计较,那此事顶多算他拍马屁没拍对地方,教训几句便也罢了。
可若沈守玉非要计较,那他就是僭越逾礼,辜负君恩,甚至挑唆沈守玉与天子相争,罪该万死。
想想自己苦读十年,才入官场,一身才华尚未来得及施展,便要遭此厄难,徐浮登时吓出一身冷汗,酒也全醒了。
他忙不迭丢开手中的酒杯,俯身叩首:“臣方才所言,只是感念殿下屈尊为臣洗尘接风,由此生出歧义,是臣醉酒昏了头,措辞不当……臣惯来谨慎自省,万万不敢有大逆不道之心,还望殿下明鉴!”
说完,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好半日没有动。
堂下一片寂静。
其余官员们尚未与徐浮有什么来往,也不敢轻易出面为他求情,只默默观察沈守玉的反应。
而沈守玉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一会,才反问徐浮:“依大人的意思,醉了酒便可以胡说八道,且不必为此承担任何责任,是么?”
徐浮倒头拜了太久,脑袋充血,耳鸣心慌,已经摇摇欲坠。可听沈守玉再次质问,他也只能浑浑噩噩地起身,出声认错:“臣并无此意,也自知此番犯下大错……请殿下降罚。”
沈守玉还是不放过他:“大人是父皇亲赐与孤的重臣,只因为一句酒后错言,便要孤大动干戈,传回京中,岂不令父皇质疑孤有意忤逆?大人这般离间我父子,意欲何为?”
“臣……臣……”
手脚发麻,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深一片浅一片,窘迫至极。
徐浮恨不能将方才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一刀囊死,可即便一刀囊死,也解不了当下的困局。
思来想去,实在无力辩驳,他心中无助又绝望,甚至不自觉地开始想象自己被关进囚车拉去游街的模样,想象午时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刽子手挥刀,血溅三尺。
他想象那些远在扬州的亲人们,尚未来得及庆贺他及第,便要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而被牵连入狱,家破人亡。他想象那些看不起他的同届考生们,在听闻他人头落地时围作一团高声取笑……
想着想着,心口胀痛,他只觉喉间有热流涌上,口中随即一片腥甜。
眼前一黑,徐浮径直晕了过去。
……
从吴刺史府中出来时,沈守玉的心情瞧着明显好了很多。
他在车厢中坐下,语气轻快地问江吟:“你说,若徐浮真的死了,父皇会因此怪罪我么?”
经方才一事后,江吟已经完全将这里的沈守玉和副线里的沈守玉剥离开了。听他这么问,她回答得极为谨慎:“不会。进士年年有,人才数不胜数,太子只有殿……太子只有一人。”
“可父皇想要改立太子的心思,也并非生出一日两日了。”
“陛下想要改立之人,不是已经不在了么?”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
冷不丁被问到这个,江吟看了眼二人之间的大片空位,赶紧起身,往他身边靠了靠。
对方却仍不满意,将她拉起来按到自己腿上,才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瞧你,问你天子的心思,你答得头头是道。问你自己的心思,你却说不知道……故意气我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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