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沈守玉纵马追到半路时,官道上早已经没有了那辆马车的踪影。
手下侍卫将路上捡来的箭拿给他看,那箭从头到尾被血浸透,显然并未脱靶。
凭他的箭术,凭那两箭的力道……
她活不了。
说不清是气恼还是怅然,沈守玉只觉得心中堵塞,沉重压抑,好半晌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握着那支箭,举目望向蜿蜒穿进昏暗夜色,已然空无一人的官道,久久寂然不动。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会逃,他早就知道。
若真想留下她,他大可以彻夜守在她身边,彻夜盯着她,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可他没有。
因为不知怎么,偏偏就是今日,在她几次三番向他假意示好时,他莫名觉得无趣。
又或许不是无趣,而是恐惧。
他恐惧今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都如今日这般,对他阳奉阴违,面从腹诽。
……可为何呢?
明明于他而言,只要她能乖乖留在他身边,做他看透这个世界的眼睛,便已经足够了。
他不需要她做什么,也不需要她给出什么回应。
可为何,一想到今后漫长的岁月,她会戴着假面,一边扮演他温良恭顺的妻,一边在背地里对他的触碰恶心抵触……
他便深感恐惧。
那恐惧深入骨髓,令他每每想起,便抓心挠肝,周身发寒。
他知道,她不会反抗他,却也永远不会顺从他,不会关心他的人生,他的前程,不会在意有关他的一切。
……除非他放她自由。
而他永远不能与她诉说他的痛苦,他的彷徨,他在重重重压下,艰难寻求生路的无助……
因为她不在乎,她只会觉得他可笑,只会在心里嘲讽他的无能。
如李知新所说,他们会一辈子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做一对距离最近的陌生人,日日空洞麻木互对,最终相看两厌,惨淡收场。
他恐惧于面对这样无望的人生,恐惧于面对这样的她。
……为何?
……是因为曾经的他,也落入过如此处境之中吗?
……
眼看沈守玉拿着那支箭盯了许久,却不做任何反应,风承心领神会,默默带着其他侍卫四处散开,去寻找江吟的踪迹。
他知晓自家主子的脾性,也知晓主子对那位江娘子,与对旁人不同。
在他们第一次相遇于醉仙居楼梯的转角处时,他便已经有所察觉了。
只是可惜……
回头看了眼那袭写满落寞的身影,风承暗暗叹了口气。
……而他没看见的是,在他移开视线后,那月光下如仙人般芝兰玉树的青年,缓慢抬起满是血污的手,送至唇边,一点点舔去了掌心的腥咸。
青年阖上双目,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在唇间血红的映衬下白到可怖。
他就这般原地直立了许久,许久。
久到手足都失去知觉,麻木不仁,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丢开了那支断箭。
……无甚滋味。
罢了。
罢了。
她一无容貌,二无家室,不过是个贫困潦倒,为了钱而出卖自己灵魂的异世之人……死了便死了,何足为惜?
以前不许她与人接触,不过是担心旁人也能听见她的心声,从而泄露天机。
如今人已经死了,便当她不存在……横竖他已经洞悉一切,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至于旁的……
他承认,他是对她动过一点心思。
但也只限于一点。
这点心思,还不至于让他伤怀,让他痛苦,让他念念不忘,求生求死。
甚至不至于让他记住她。
皇后倒台,沈奉之的处境已无任何转圜,届时天下都是他沈守玉的,众生熙熙,众生攘攘,美貌聪慧又乖顺的女子千千万万,又何愁寻不到一位能替他操持家事的贤妻?
……无妨。
……无妨。
……她死了便死了。
……死了也好,反正她又不会真心待他。
……反正她不会真心待他。
……死了也好。
……
怔然良久,青年抬眸,最后望了眼无垠的夜色,转身离开。
可走出两步,他又似想到什么一般,扭头看向被他丢在地上的那柄断箭。
踟蹰片刻,他上前,将那支箭揣进怀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归途。
……
次日,受邀前往沈守玉婚礼,意图一睹那位江姓娘子真容的宾客们齐齐见证,沈守玉双手抱着一块牌位,面不改色地独自走完了整个流程。
众人观之,惊骇不已,却又分毫不敢置喙,只能强忍恐惧,撑过了这场近乎诡异的婚礼。
可即便如此,因着沈守玉在大靖百姓心中金石难摧的声誉,民间还是将此事进行了一番美化,称其重情重义,不愿违背誓言,即便爱妻亡故,也要与其缔结连理,长相厮守。
这样一来,沈守玉的声望不减反增,甚至引得不少对政事并无兴趣的闺阁少女,也纷纷对其生出了好感,好一番倾慕向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