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前,城外的风又冷了几分。
十里亭立在官道旁。
亭后连着枯林。
亭前有一口废井。
雪把路面盖的发白,马蹄声落上去便被吞掉。
若有人提前伏在亭中,来人走到十丈内才看的分明。
许元一行人推着三辆马车出城。
车上蒙着粗布,下面塞着石块和几口空箱。
远看就是刚从府库火场里抢出的货。
赵虎扮作黑衣头目,旧伤叠着新划痕,把原本面目遮去大半。
韩七披着宽大黑甲,伤腿藏在车侧阴影里。
卓玛裹着大食商队的旧斗篷。
她垂首走在许元半步之后。
许元换了灰衣,头戴斗笠。
手里攥着伪造货单。
那份货单照着密卷笔迹写成,字迹不算工整。
反倒合了商队跑货求快的习惯。
卓玛看过货单后只改了两处。
一处货名,一处尾印。
只要不逐字拆验,足够骗过熟手。
韩七一路低声嘀咕。
“你什么时候把大食字写到这份上了?”
许元看着前路。
“在大食营里看了三年。”
韩七偏过头。
“看三年就会?”
许元看着他。
“想活,就的会。”
韩七沉默片刻。
手指在刀柄上蹭了蹭。
“这话不吉利。”
赵虎在前方举起手臂。
所有人同时放慢脚步。
十里亭到了。
亭中没有灯。
废井旁停着两匹马。
枯林里还藏着人影。
总数不止十二,至少十五。
许元扫过马匹和林线,心里已经有数。
相府密使不信大食人,也不信瓜州暗桩。
多带三人,是防着半路吞货。
赵虎低声开口。
“人数不对。”
许元目光未动。
“别看人,看马。”
韩七眯起眼。
马蹄裹着布,马鞍却是京中样式。
这不是边地骑卒的习惯。
来人从长安方向过来,身份不低。
亭中有人开口。
“雪夜无灯。”
那声音偏细,带着江南腔。
赵虎照着木牌上的暗语回话。
“货从东来。”
亭中那人继续出声。
“槐叶落井。”
许元用大食话接上。
“人从西去。”
亭中安静片刻。
随后一盏灯被点亮。
灯光照出一张白净面孔。
那人三十上下,披黑狐裘,腰间挂着暗金牌。
他身后十余名随从按刀而立。
密使看向许元。
“怎么是大食话?”
许元没有抬头,只用大食话回答。
“货从大食路来,自然用大食话点数……瓜州今夜起火,府库乱了,汉话容易招人。”
密使听不懂。
他身旁的矮胖胡商立刻上前,贴耳翻译。
密使喉间发出短促的声音。
“倒谨慎。”
他走下亭阶,停在第一辆马车前。
“陈先生呢?”
赵虎压着嗓子。
“入城办事。”
密使视线落在赵虎脸上的伤口上。
“办到哪一步了?”
赵虎看着他。
“拿钥匙,补账,杀人。”
密使伸出手掌。
“令牌。”
赵虎把乌铜令牌递过去。
密使拿在手里,借灯细看背面暗记。
确认无误后他仍未松手。
“许元进城了。”
许元指尖收紧。
消息传的比预想更快。
赵虎声音发冷。
“尸体进了槐巷。”
密使转头扫过三辆车。
“车里呢?”
韩七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许元轻咳一声。
赵虎接上话。
“尸体不在这里,陈先生另有用处。”
密使盯着他。
“说。”
许元用大食话插了一句。
胡商听完,脸色变了变。
他凑到密使耳边。
“他说……尸首走明路,给瓜州守军看,货走暗路,给相府看,两条路混在一处,谁都活不了。”
密使重新看向许元,审视意味更重。
“你是大食商队的人?”
许元碰了碰斗笠边缘。
“译账。”
密使追问。
“叫什么?”
许元声音平稳。
“阿勒丹。”
胡商立刻皱起眉头。
“阿勒丹是火纹商队的老账手,我见过……你不是他。”
亭前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
赵虎肩头沉下去。
卓玛藏在斗篷下的手摸向短弩。
许元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
他用大食语连说数句,语速又急又刁。
胡商先是疑惑,随即脸色发热。
最后他垂下头,不敢看密使。
密使偏过头。
“他说什么?”
胡商硬着头皮开口。
“他说火纹商队有三个阿勒丹,老阿勒丹管马,瘸阿勒丹管盐,他管死人账……若我只见过一个,说明我只配见管马的。”
韩七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盯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
密使看了胡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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