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是被水呛醒的。
确切地说，是后脑勺撞在石壁上，连呛了两口水才清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只记得第三轮弩箭的弦声响了，赵奉回头看了他那一眼，然后一脚把他踹进了枯井。
井壁内侧大概三丈深的地方有个裂口，水从裂口里灌进来，汇成一条暗河。
“赵奉的尸首呢？”
“在这，拖走。周将军要验人头。”
“井里还有一个。”
“不用管。三丈深的井，摔不死也冻死了。把火烧旺，堵住井口，耗他两个时辰就成一具肉。”
井口的光被什么东西盖住，紧接着有浓烟往下灌。他们在井口架了火堆，烟往低处走，这是熏洞的法子。
许元单手扒住石壁裂缝，把脸埋进水里。
暗河的水从地下来，裂口处有穿堂风，烟过不来。他在水面和石壁之间找到一个拳头大的空隙，刚好够呼吸。
左肩的伤口泡在水里，疼得他差点把舌头咬断。
他咬住内甲下摆，右手撕下一条布来。左手使不上劲，就拿嘴叼着布条，绕过肩头勒了两圈。止不住血，但至少肉不会继续翻开。
绑完之后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十几息，才开始打量周围。
暗河不算深，站起来水到胸口。
水面上漂着东西，许元伸手一捞，摸到甲叶。顺着甲叶往下摸，是一具尸体。
周峻的亲卫，大概是之前被赵奉干掉后丢进来的。
许元把尸体拖到暗河靠石壁的位置，开始解甲。
水里解甲不方便，绊扣泡了水发涩，他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整套扒下来。
往自己身上套的时候更费劲。
左臂抬不起来，绊扣湿滑，每系一个都要用牙咬住扣绳往紧里拽。
胸甲扣死的那一下，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线，他闷哼一声，没停手。
换甲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赵奉最后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印泥掺金粉，中书省的关防。
那道旨意从长安发出来的时候，可能根本没经过皇帝的手。
他想起另一件事。
他翻邱衡尸体找虎符的时候，顺手扯下了邱衡颈间挂的半块玉佩。
当时没多想，邱衡这种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多，一块玉佩不稀奇。
许元把手伸进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在水里看不清颜色，但形状摸得出来。半圆，边缘有齿，底部有三道横纹。
他摸了好几遍。
三道横纹。
铜制虎符的底部是光滑的，许元亲眼见过，赵奉交给周峻的时候他就在房梁上趴着。
赵奉用脱臼的左手在虎符底部来回蹭了一下，当时许元以为他是在擦血，但虎符底部没有任何刻痕。
而这块玉佩的底部有齿纹，有横纹。
凉州驻军的调兵信物从来就不是那枚铜虎符。铜的是摆在面上给人看的，邱衡真正用来调兵的东西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跟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周峻拿走的那枚铜虎符，一文不值。
许元把玉佩重新塞回夹层，用布条缠死。
水面下游的方向传来水声。不是暗河自己的声音，是人趟水的动静。
三个人，间隔不远，前头那个拿着火把。
火光映在水面上，把暗河照出个轮廓来。
河道不宽，两侧石壁光滑，连个能藏人的凹陷都没有。
许元没入水底。
重甲的好处在这时候显出来了。铁甲拖着人往下沉，不费力就能贴住河底。暗河底部有淤泥，搅起来水就浑了。
火把的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只能看见一片浑浊。
“看不清，水太脏了。”
“往前走，周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一个亲卫走到许元正上方的时候，许元动了。
他从水底抱住那人的双腿，往下拽。
重甲加上水的阻力，那亲卫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拖进了水里。
许元的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淤泥里。水里挣扎没有着力点，那人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火把落进水里灭了。
暗河重新变成一片黑。
后面两个亲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头一个端着长矛往水里捅，矛尖扎进淤泥，没扎到人。
许元从侧面冒出来，一把攥住矛杆，借力带人。那亲卫没站稳，整个人栽进水里。
许元夺了矛，在水里翻了个身，矛尖朝后捅出去。
河道太窄，那人根本躲不开。矛尖扎进了他的身体，带出来的血把水面染成黑色。
第三个人转身想跑。
许元拔矛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步迈上去，矛尖扎进那人的后腰。
三个人，前后不到二十息。
暗河恢复安静。只有水声和许元自己的喘息。
他顺着暗河往下游走。水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再到膝盖。
河道也变宽了，石壁上开始出现凿过的痕迹，是人工的。
凉州城的排水渠，地下水网跟暗河连在一起。
这条路能通到城外。
许元加快了脚步。他在心里算时间。
从赵奉死到现在，大概过了半个时辰。
周峻拿着那枚假虎符去见突厥人，突厥人要验符。
铜虎符跟玉佩一比，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突厥人不蠢。
一旦发现虎符是假的，周峻许诺的开城条件就全作废了。突厥人被耍了一道，不会再跟任何人谈条件。
排水渠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锈得快烂了。许元用矛尖撬了两下，整块铁栅掉进水里。
他从城墙根部的排污口爬出来。
外面是凉州城西。夜色还没褪，但东边的天际已经发灰。他趴在排污渠口，往外看了一眼。
地面在震，是千匹以上的马蹄同时落地才有这种震法，从脚底一直传到后牙根。
许元抬起头。
黑压压的骑兵从凉州城北侧绕过去，没有攻城的意思，阵型是行军纵列，不是冲锋散阵。
他们绕过凉州，径直往东，往鹰嘴峡的方向去了。
许元的手攥紧了贴身夹层里那半块玉佩。
突厥人根本没等周峻的虎符。他们从一开始盯着的就是鹰嘴峡。
鹰嘴峡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值得两万铁骑连城都不要就往那边冲？
许元站起来，把重甲上多余的裙甲扯掉，只留胸甲和臂甲，握紧手里沾了三条人命的长矛，朝东面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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