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惊雷劈开春夜。
裴若舒在榻上猛地蜷缩,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脊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她往水下拖。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浊,是鄱阳湖的浪,混着断木、死畜、和泡得发白的人手,一股脑拍碎在她眼前的堤坝上。
堤后是成片的茅屋,屋顶上趴着人,蚂蚁似的,下一刻就被浪头吞了。
然后水退去,留下满地泥泞和肿胀的尸体。
苍蝇成云,绿头的那种,嗡嗡声里开始有人倒下,发热,呕吐,拉出米泔水样的东西,皮肤爬上蛛网般的紫斑。
她看见母亲沈兰芝的脸在那些濒死的人里一闪而过,想喊,喉咙却被淤泥堵死。
“呃——”她弹坐起来,大口喘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梦,是记忆。
是前世她死在湖里后,魂魄飘荡时见过的地狱。
时间……是暮春,对,桃花谢尽,枇杷刚黄的时候。
离现在,最多一个月。
必须告诉晏寒征。
现在。
她赤足下榻,地板冰凉刺骨。
走到妆台前摸到火折子,手抖得几次才点亮油灯。
昏黄光晕里,铜镜映出她惨白的脸,眼下乌青,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她抓起支秃笔,舔了舔干裂的唇,在撕下的账本扉页上疾书:
“一月后,鄱阳、洞庭水暴涨,西堤必溃。灾后大疫,症见吐泻发热紫斑,十死六七。速备粮、药、石灰。”
写罢吹干,从妆匣底层摸出个拇指大的扁瓷瓶,倒出点褐色粉末混进唾沫,在纸背画了个歪斜的蝎子,这是她与晏寒征约定的最紧急暗号。
然后将纸卷紧,塞进一根空心的银簪。
书房还亮着灯。
她走到廊下时,守夜的婆子惊得行礼:“王妃,您这是……”
“王爷歇了么?”她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
“还没,刚传了夜宵。”
裴若舒点头,径直推门。
晏寒征正对着沙盘皱眉,手里拿着根细竿,点在代表江南的区域。
见她披发赤足进来,他愣了一瞬,随即撂下细竿大步走来。
“怎么了?”他握住她肩膀,触手一片湿冷,眉头立刻锁死,“做噩梦了?”
裴若舒没说话,拔下头上银簪,拧开簪头,抽出纸卷塞进他手里。
指尖相触时,他感觉到她在抖。
晏寒征展开纸卷,就着烛火看。
目光扫过那行字,又扫过背面那个蝎子符号,瞳孔骤然收缩。
他抬眼看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这梦,”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前梦到过?”
“没有。”裴若舒摇头,声音发涩,“但我知道是真的。王爷,我……”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我见过那些场景。在另一个地方。”
她没法说重生,只能说看见。
晏寒征紧紧盯着她,像要透过她眼睛看到那些惨烈的画面。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信你。”
三个字,重如千钧。裴若舒眼眶一热,被他拉进怀里。
他披着的外袍还带着夜露的潮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味,将她牢牢裹住。
“但这事,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去。”晏寒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沉稳如磐石,“钦天监没报,地方没奏,我们一个‘梦’就断言天灾,轻则被斥妖言惑众,重则会被当成别有用心。”
“我知道。”裴若舒从他怀中抬头,“所以我来找王爷。您有‘暗雀’,有南边的商路,有……”她顿了顿,“有兵。”
晏寒征眼神一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松开她,快步走回书案,抽出一幅江南详图铺开。
烛光下,鄱阳、洞庭两湖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盯着图上星罗棋布的州县。
“西堤……”他指尖划过鄱阳湖西岸,那里标注着几处险工,“去年工部报修了三处,拨银二十万两。但经手的是李尚书,李昭仪的族兄。”
他抬眼看向裴若舒,眸中寒光一闪,“若这堤真有问题……”
“不是若,”裴若舒走到他身侧,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是必溃。溃口会在这里,老鸦矶。因为这里的堤基,三年前被挖过沙。”
这是前世灾后,一个幸存老工匠醉酒后说的话,此刻成了最致命的证据。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没问“你如何知道”,只道:“玄影!”
黑影自梁上落下,单膝跪地。
“传最高密令:一,江南所有‘暗雀’即日起盯死鄱阳、洞庭水情雨情,每两日一报;二,派人混进老鸦矶一带,查堤基是否被挖沙,若有,查是谁经手;三,让文先生动用所有商路,在长沙、武昌、江陵三地秘密囤粮,要陈粮,别引人注意。药材……”
他看向裴若舒。
“备黄连、苍术、金银花、生石灰,还有大蒜。”
裴若舒快速道,“大蒜便宜,易得,可防痢疾。另外,让咱们的郎中拟几个治霍乱、鼠疫的方子,先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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