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光如碎金,透过茜纱窗棂,在拔步床的百子千孙帐上筛出斑驳光影。
裴若舒在晏寒征怀中醒来。不是自然醒,是感觉到他手臂的骤然收紧,那是一种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即使在沉睡中,身体也保持着三分警醒。她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面有道新鲜的划痕,是昨夜刺客刀锋擦过所留。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指尖抚上那道伤痕。
晏寒征没答,只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他嗅到她发间残留的合欢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是她昨夜用金簪刺穿刺客咽喉时溅上的。
这个认知让他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勒疼她。
“我梦见你倒在合卺酒前。”他声音闷在她肌肤上,带着宿夜未散的戾气,“盖头是红的,血也是红的,分不清。”
裴若舒没说话,只是侧过身,与他面对面。
晨光里,她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以及下颌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茬。她抬手抚过他脸颊,掌心贴着他紧绷的颧骨:“我还活着,王爷。”
“我知道。”晏寒征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可这里,还是会怕。”
这是平津王晏寒征,第一次承认“怕”。
裴若舒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支起身,越过他,从床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个扁长的紫檀匣。匣子打开,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玄铁扳指,是她从青龙山带回来的;一支赤金点翠簪,是昨夜染过血的那支。
她将扳指套回他拇指,将金簪簪进自己松挽的发髻。
然后执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颈侧,那里动脉平稳跳动,与他的心跳逐渐趋于一致。
“王爷,”她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往后,妾身的命,与王爷的命,绑在一处。您心跳一下,妾身便跟着跳一下。您若怕了,妾身这里……”
她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会跳得快些,提醒您,还有我陪着。”
掌心下的心跳确实加快了,却不是因恐惧。
晏寒征喉结滚动,忽然翻身将她压进锦褥,吻铺天盖地落下。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确认,像濒死的人抓住浮木,像夜行人看见灯火。
他吻她的眉心、眼角、鼻尖,最后落在唇上,很重,带着血腥味的厮磨。
裴若舒没躲,仰颈承受。
手环上他后背,抚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
晨光里,两道影子在床帐上纠缠成一体,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晏寒征才松开她,撑起身看她。
她发髻全散,金簪斜斜坠在耳畔,脸上是被他胡茬磨出的淡红,唇色却比胭脂艳。
他忽然低笑,指尖捻过她微肿的下唇:“本王的王妃,比十万敌军难对付。”
“王爷后悔了?”裴若舒挑眉。
“后悔没早些娶你。”他俯身,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齿痕,“盖个印,从里到外,都是本王的。”
外间传来更衣侍女的脚步声。
晏寒征掀帐下床,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从屏风上扯过外袍披上。
裴若舒也坐起,随手抓了件他的中衣裹住自己。布料宽大,垂到脚踝,染着他的气息。
侍女端热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王爷立在窗前束发,王妃披着王爷的衣裳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两人一坐一站的影子,明明各做各的事,气息却浑然一体。
豆蔻为裴若舒梳头时,手指都在抖,她看见了王妃颈间锁骨上那些新鲜的痕迹。裴若舒从镜中瞥她一眼:“怕什么?”
“奴婢、奴婢是高兴……”豆蔻眼圈红了,“小姐终于……”
“叫王妃。”晏寒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常服,臂上伤处换了新绷带。
他走到妆台旁,自豆蔻手中接过玉梳,挥手让侍女退下。
铜镜里,他站在她身后,执梳为她通发。
动作生疏却认真,一缕缕梳过她及腰的青丝。
镜面映出他低垂的眉眼,晨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昨夜的事,你怎么看?”他忽然问。
裴若舒看着镜中他:“刺杀是明棋,巫蛊是暗桩。明棋输了,暗桩该动了。”
“叶清菡还活着。”
“活着才好。”她抬手,指尖点了点镜中他心口的位置,“她背后的人,比二皇子藏得深。留着她,才能钓出大鱼。”
晏寒征停下动作,自妆匣中拣出那支点翠金簪,为她簪在发间。簪身冰凉,贴着她温热的头皮。“今日入宫谢恩,父皇必有话说。”
“无非是安抚与警告。”裴若舒对镜正了正金簪,“安抚我们莫要再追查,警告我们适可而止。陛下要保的,是宇文氏的体面,不是某个儿子的命。”
“若本王偏要追查到底呢?”
裴若舒转身,仰头看他。
晨光从她身后涌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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