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铜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李毅的视线穿过门缝，落入高塔内部。
大厅中央，那个身穿玄天宗上古服饰的背影，正盘膝坐在一个巨大的炼丹炉前。
他一动不动，宛如一座石雕。
那股浓郁到腥甜的药香，正是从他身前的炼丹炉，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李毅的琉璃之魂没有感知到任何生机，没有魂力波动。
是具尸体。
他松开铜门，迈步而入。
身后的零紧随其后，红宝石般的装置闪烁的频率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值，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高频的电流声。
塔内一尘不染。
地面是由某种温润的玉石铺就，光可鉴人。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月光石，即便万年过去，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李毅没有立刻去查看那具尸体，而是先环视四周。
大厅的陈设很简单，除了中央的丹炉与尸体，四周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药柜。
大部分药柜都空着，少数几个还未打开的，上面也贴着早已失去灵性的封印符箓。
他绕着大厅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阵法陷阱的痕迹。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那具尸体的侧面。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这是一个男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男人。
他的身体，从中间被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他的左半边身体，保存得完好如初。皮肤白皙，宛如少年，一袭月白色的炼丹师长袍纤尘不染。他的左脸，带着一丝安详的、解脱般的微笑，仿佛一位得道高僧，在顿悟的瞬间坐化圆寂。神圣，安宁。
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则是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最狰狞的噩梦。
皮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增生出来的、暗紫色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扭曲的、宛如活物般的魔纹。右边的长袍被完全撑破，肌肉组织异化成了蠕动的、纠结在一起的肉瘤，肉瘤的缝隙间，甚至能看到几只惨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球在缓缓转动。
他的右臂，已经不成人形，化为了一根狰狞的、长满了倒刺的骨刃，深深地刺入了他身下的玉石地面。
他的右脸，血肉模糊，一颗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眼眶，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尊丹炉，其中充满了不甘、疯狂与最后一丝……希冀。
一半神圣，一半邪魔。
两种截然对立的状态，被强行糅合在了这一具身体之上。
李毅的琉璃之魂在看到这具尸体的瞬间，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污染。
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扭曲与侵蚀。
这位上古玄天宗的长老，在死前，必然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恐怖与痛苦。
但他最终，似乎又战胜了什么。
因为，他那只完好的、属于“神圣”一侧的左手，正静静地捏着一枚玉简，放在膝上。
李毅的注意力，落在了那枚玉简上。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玉简轻轻拈了起来。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李毅退后几步，确认安全后，才将一丝神识探入玉简之中。
轰！
一股庞杂、混乱、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他的魂海。
换做任何一个神魂稍弱的筑基修士，在接触这股信息流的瞬间，就会被其中蕴含的疯狂意志冲垮，沦为白痴。
但李毅的琉璃之魂，清光大盛。
清明特性固化！
所有混乱与疯狂的杂念，都被清光涤荡一空，只剩下最纯粹的、记录性的文字与画面。
这是一位丹阁长老的炼丹日记。
【玄天历七万三千二百年，秋。宗门大阵被无形之力侵蚀，内门弟子神魂失控者三十七人。我奉命炼制‘静心定魂丹’，材料充足，当可应对。】
【玄天历七万三千二百零一年，春。范围在扩大。‘静心定魂丹’已无效。失控者开始出现肉体异变。我尝试在丹方中加入‘紫阳花’与‘镇魔石’，希望能以至阳之力克制邪祟。】
【……】
【玄天历七万三千二百零三年，冬。失败了。所有尝试都失败了。那不是邪祟，不是魔气，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它在……改写。改写我们，改写这片天地。药园开始出现大面积畸变。湖里的那头护宗灵兽，疯了。】
【玄天历七万三千二百零五年。我被污染了。我的右臂，在昨夜不受控制地攻击了我的弟子。我杀了他……我必须找到办法。常规的灵药已经无用，或许，我该试试那些被污染的材料。以毒攻毒，以魔制魔！】
日记的笔触，到这里开始变得潦草而疯狂。
玉简中记录的丹方，也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丹方一：以畸变龙须藤之根须为主药，辅以三眼魔蟾之毒囊，怨魂草之汁液……炼制‘镇魂散’。】
【试药结果：三名金丹期服下后，当场化为一滩脓血。失败。】
【丹方二：取湖中怪物新生的触手，研磨成粉，配以‘血菩提’与‘断魂砂’……】
【试药结果：试药者肉身不坏，神魂湮灭。失败。】
……
一页页看下去，李毅的心神也感到一阵沉重。
这是一个天才炼丹师，在绝望中走向疯狂的过程。
他把自己关在这座丹阁里，用尽了一切手段，尝试了上百种匪夷所思的丹方，试图找到一条对抗污染的道路。
他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玄天历七万三千二百一十年。我的右半身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不，它有了自己的知觉。它想吞噬我的左半身。我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我看到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日记的笔锋，在最后，突然又恢复了最初的清明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狂喜与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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