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踏进王府时，俞珠正坐在主位上翻看账本，手边的鎏金铜炉燃着松烟香，烟气袅袅，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见李夫人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声音平稳无波：“李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这姿态本就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李夫人心头一堵，却还是强压下火气，挤出几分柔和：“俞娘子，如今太原城的局面你也清楚，我李家粮油积压，你王府掌着全城民生，不如我们合作——我出粮，你出面调度，赚得银钱四六分成，你占大头，如何？”
她刻意放低姿态，语气带着诱哄，“你虽得王爷宠爱，可手里多些私产，往后日子也更稳妥。”
俞珠合上册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眸色冷淡：“李夫人说笑了。王府调度民生，从不是为了谋利。你李家囤积居奇，本就违逆民心，如今想拉着王府同流合污，怕是找错了人。”
李夫人脸色骤变，先前的伪装彻底撕破，语气凌厉起来：“俞娘子，自古的规矩都是这样，就是张大人在时也没管过什么。如今你倒是拿起乔来了。”
她的眼珠转了转，“这话本不该与你一个小小的侍妾说。只是不知现下王爷还在不在这太原府中？”
李夫人不是蠢蛋，从她进晋王府开始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晋王励精图治是出了名的，可眼下已经好几天都不曾露面。
只能说明晋王压根就不在太原府中，且不说他去了哪里。只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俞珠是有意搅浑太原府这潭水。
分明就是联合其他两家来打压她。
那自己也可以反咬一口，这个节骨眼上各家都收到了风声。商人的消息灵通，心思也活。知道要发生什么事，都是紧赶慢赶把钱拢在自己手里的。
不然也不会涨价，涨的这么厉害。
李夫人哼哼，笑了两声。
“俞娘子把城门关了，晋王却不在太原府。难不成是私下和其他的藩王见面？意欲谋反？”
这话落下，屋中丫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俞珠动怒。可俞珠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弄：“就是玉都张大人亲来王府议事时，恐怕也不敢对我这般说话。他掌着玉都刑名，尚且敬我三分，你你倒是来王府拿起架子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今王府内外，皆是我做主。你李家若肯乖乖降价放粮，尚可保全体面；若执意顽抗，休怪我按王府规矩处置。”
李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俞珠。她竟不知这女子早已是王府实际的话事人，连张大人都要给她面子！一时间又气又怕，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还要拼死质问俞珠。
“我只问你一句话，晋王到底在哪？”
俞珠冷着眼眸，轻声开口：“凭你，也配来过问王爷的行踪？”
俞珠不再看她，抬眸朝兰溪吩咐道：“兰溪，送李夫人出去。转告她，三日内若李家仍不调整粮价，王府便会按囤积居奇的律例，查封粮仓，另作调度。”
兰溪应声上前，语气恭敬却带着强硬：“李夫人，请吧。”
李夫人踉跄了一下，看着俞珠端坐主位、神色凛然的模样，竟生出几分畏惧。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灰溜溜地跟着兰溪走出玉铺，寒风灌进领口，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刺骨——她今日才算真正明白，如今的太原王府，早已是俞珠说了算。
见李夫人走远，兰溪才问：“小姐，你就是想收购他们的粮食。可让他们降价，万一被卖出去了怎么办？”
俞珠说：“放心吧，李夫人这样的人最是高傲。这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情愿烂在仓库里。在李夫人眼里，百姓是贱名。是不配用和她一样的东西的。他们出高价，李夫人才愿意施舍。所以她不会降价的，咱们就等着吧。等寒潮过去。崔袁二家的货售空，他就知道着急了。”
兰溪哦了一声，“小姐，过去这么久，你真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以前？
以前的光景俞珠都快忘光了。
只记得当时的自己，谨小慎微小心翼翼讨好着晋王。在王府后院谁也不敢得罪。
直到后来与王妃结盟，又生下锦茵，为了女儿，她必须振作起来。不能再做那任人宰割的鱼肉，要为锦茵撑起一片天。
同时为自己撑起一片天。
也幸好晋王一直宠爱她，信任她。俞珠才得以一点点谋划。
她熟练的在公文上落下朱批，虽说还是晋王的字。那或许有一天，那些公文上写下的是俞珠自己的名字。
而不是假借晋王的威名在操控一切。
只不过那时候俞珠或许已经老了，职位也能升一升，从侍妾变成太妃。
想到这俞珠笑了笑，这么危急的情况，她还有时间想七想八。
俞珠停下笔，伸了个懒腰。
“城里的治安一定要多加维持，现在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一点点差错都有可能造成极大方面的崩溃，所以有什么事一定要瞒着百姓呀。否则一片连着一片就全部倒下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是最快乐的时候。
俞珠紧接着说：“去看看崔袁二家的货卖的怎么样了，今日是第二天。司星测算过，这次寒潮最多只有五天。还有城里冻死的人，尽快核实姓名，出处。”
如今比以前好了许多，就是这样大的寒潮也没冻死成百上千。放在以前，路边到处都是冻死的百姓。所谓的收敛尸体，也就是扔在乱葬岗。野狗吃的眼睛都红了。好在现在有安乐居，冻死的大多是从别处逃难来的流民。就算是流民，昨一晚上也只有四五具。
俞珠心里不禁惆怅，要是哪天再也不会有流离失所的人就好了。
她也知道，现下的境况已经很好很好了。
兰溪欸了声，“我这就去办。”
这时，透过窗户，俞珠恰好看见李夫人死死拽着李品源的手。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那李品源一脸的不服，似乎还不想离开王府。
俞珠无奈的笑了笑，这李品源和锦茵倒是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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