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寒门营的寂静便被彻底撕裂。
起初是压抑的呻吟，从营房角落渗出，像受伤的野兽在喉间滚动。很快，呻吟变成了抓挠与翻滚的巨响，伴随着“痒！痒死了！”的凄厉哀嚎，在深夜里格外瘆人。草铺被蹬散，木架被撞倒，黑暗中只听见肉体摩擦地面和指甲划过皮肤的嗤嗤声，仿佛有无数虫蚁在每一寸皮肤下疯狂窜动。
营房外的阴影里，几双眼睛亮起了得逞的寒光。短促的笛音响起，尖锐如夜枭啼哭，既是发动总攻的信号，也像是为营房内的“痛苦”奏响的葬曲。
门扉被猛地踹开，黑色劲装的影卫如鬼魅般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手中短刃映着微弱的星光。他们朝着地上那些翻滚扭曲的身影扑去，准备补上最后一刀。
“咔嚓！”
“噗通！”
冲在最前的几人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栽倒。那不是普通的地面，而是被巧妙掩盖、深达数尺的陷坑，坑底密布着削尖的硬木。惨叫声立刻取代了笛音。后续的影卫收势不及，在狭窄的门廊处撞作一团，绊索在此时猛地弹起，更多人狼狈倒地。几乎同时，两侧原本“痛苦”翻滚的士兵骤然跃起，哪有半分中了蛊毒的模样？他们手中不是兵刃，而是浸了火油、瞬间燃起的麻绳网，劈头盖脸地罩向跌成一团的入侵者。
“动手！”
刘安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块冰砸进沸腾的油锅，带着决绝的冷意。
“呼——！”
埋伏在营房四周、马厩后、柴堆旁的士兵同时掀开伪装，数十支火把被掷出，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预先堆好的干草柴薪上。火焰轰然腾起，照亮了原本被黑暗吞噬的战场，也照亮了影卫们惊骇扭曲的面容——那是一种计划彻底败露、陷入绝境的难以置信的恐惧。
战斗短暂而残酷。失了先机、阵脚大乱的影卫，在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寒门营士兵面前，抵抗迅速瓦解。刀光剑影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闷哼与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刘安站在火光边缘，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全场，仿佛在清点猎物的猎人。
“头儿，跑了一个！往西边林子去了！”一名士兵抹着脸上的血污喊道。
不待刘安下令，一道矫健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马玥甚至没走营门，单手一按木栅，身形轻飘飘掠过，落地时已在校场之外，朝着那道慌不择路没入黑暗的背影疾追而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如雷，但逃窜者很快弃马钻入了密林。马玥同样骑马，她的身形在林间穿梭，竟比平地奔跑更为迅捷灵巧，如同熟悉每一棵树木的夜豹。距离在不断拉近，她能听见前方粗重慌乱的喘息和枝叶被疯狂撞断的哗啦声。
三里地外，一片略微开阔的河滩边，逃跑的影卫头目被一块巨石绊了个趔趄，绝望地回头。月光恰好穿透云隙，照亮他惨白的脸和眼中孤注一掷的凶光。他反身挥刀，做最后一搏。
马玥甚至没有拔剑。她在疾奔中侧身，让过那拼死一刀的锋芒，另一只手早已挽弓搭箭，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弓弦震动的声音轻微，箭矢破空的尖啸却刺耳。
“噗！”
雪花在月光下绽开。头目惨叫一声，右膝盖被箭矢完全贯穿，强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踉跄几步，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佩刀脱手飞出。
马玥缓缓走近，剑尖探出，挑开他被冷汗和血污浸湿的衣领，露出脖颈。“说，”她的声音比河滩上的石头还冷，“是谁派你们来的？”
头目疼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硬气，但在马玥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那点硬气迅速瓦解。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涣散，终于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是……是郭……郭嘉……”
不远处，刘安刚带着人清理完战场，正朝这个方向赶来，恰好听到了这最后的供词。
郭嘉。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铁钉，猝然敲进刘安的脑海。他脚步微微一顿，周围的火把光芒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地跳跃。曹操麾下那位算无遗策、深居简出的奇佐谋士？那个据说身体羸弱、却总能窥破天机的鬼才？
寒门营的建立，触及了某些根本的利益，引来杀身之祸，这在他预料之中。他甚至怀疑过朝中几位权贵，或是其他心怀嫉妒的将领。但郭嘉……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那位挟天子以令诸侯、雄踞北方的曹司空，其目光也已投向了这偏远的寒门营？或者说，曹操那庞大的势力，与这阴魂不散、手段诡谲的“影”组织，早已有了不为人知的勾连？
夜风穿过河滩，带着血腥气和河水特有的湿冷，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刘安沉默地望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影卫头目，又抬眼看向北方深沉无边的夜空，那里是许都的方向。他心中那原本只是关于营寨存亡的忧虑，骤然沉了下去，沉入一片更深、更暗、牵连着天下棋局的寒潭之中。
四野寂静，只有河水呜咽流淌，仿佛在预示着，这场始于营房陷阱的小小胜利，或许恰恰揭开了某个巨大风暴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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