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已经晴暖起来,沧池的水经过一昼的日晒,入夜了也温暖柔润,如果水中真的生活着一条灵龙,窦洵想它应该会很喜欢这一池春水,合该多出来活动活动才是,也好叫她一窥真容。
窦洵走入水中,她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如鬼魅一般浮在水上,术法托着她的身体,在水面踩踏出浅浅的波纹,此时如果有路过的宫人往沧池中细看几眼,一定会觉得今晚池面上的水波走向有些奇怪。
窦洵就这么在沧池上走了一圈,大致摸清楚了池中术法布局,便让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她虽还没复苏,却肉身已具,不得不说,跟以前单纯的灵体比起来,她现在这身体在水里有点吃亏。尽管不需要呼吸,但在沉入水中时,窦洵还是久违地感到了些许窒息。
窦洵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水的问题,她虽然不喜水,但也绝对不畏水,更何况她现在是个死物,怎么可能只因为沉入水中,就感到不适?
这是池水中的术法,已经开始影响她了,窦讳的阵法布置还是很高明的,几十年过去,威力犹然。
不过到现在为止,窦洵也只是感到些许不适而已,要靠这术法斥退她,那还远得很。窦洵一边在池中寻找线索,一边在心里琢磨窦讳会把最重要的陷阱设计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其实从靠近长安城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了,只是有些事儿你必须得到了现场看过,心里才能有数,光靠想,是事倍功半。
窦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窦讳想要单靠自己留下的阵法术式来胁迫她,是不太可能的。
术法依赖环境而存,数十年过去,风云变幻,时节异序,无论再强大的阵法术式,都势必会大受削弱,甚至于完全失效,除非有人在这数十年前,每隔一段时间就对窦讳留下的术式加以巩固修补。
但窦讳术法造诣太高,他布置的术法,甚至就连跟他差不多修为的术士都很难完全看懂,这便是他的天赋所在,也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
如果窦讳现在还活着,他依然可称当世术法第一人,可他偏偏死了,那么他留下的东西,就反而在传承上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几乎不可能有人能够完全学会他的术法思路,更无从谈起修补他留下的精密符文。
窦讳如果想要在多年之后,还让沧池对窦洵造成威胁,那势必要依靠别的存在。
窦洵想起传说中那条被引入沧池豢养的龙。
实话讲,她没见过多少宫苑,不确定沧池在的宫苑之水中算个什么层次,但她唯一可确定的是,这地方不算大。
养鱼养虾,绰绰有余,闲步赏景,差强可以。但如果要养龙,那怕是为难了点。
窦洵沉入水中,观察了一圈,只看见一些被扰动的水植,并没有看见传说中的龙。那传说没准是窦讳想了个法子唬人的。
这倒也跟窦洵想的差不多,毕竟龙若真是神界之物,就算有一小部分在不周山倒、昆仑封闭后留了下来,也多半已血脉退化得跟青雀一族差不太多,不会对窦洵造成任何威胁。
那窦讳留下来的,莫非是别的东西?
窦洵沉思了片刻,尚未找到线索,却先发现了个异常之处:
这池子里,没有鱼。
窦洵过去虽然真身只在长乐宫中活动,可她神识铺展得极开,她分明记得沧池里投养了不少鱼虾。红鱼绕水争食,是为一景。
怎么现在一条都没有了?哪怕是刚过了冬,也不可能尽数冻死了。
窦洵眯了眯眼睛,这时,她身侧某处水流忽然乱了,疾速地朝着她推了过来。
窦洵后掠避开。她的反应已算很快,但在水中术阵的影响下,她的动作慢了一瞬,没能完全避开。那朝她袭来的东西,像蛇一样,瞬间擦破了她的右肩。
白袍擦破,皮肉受损,因她还没有复生,伤口没有渗出半点血,她也并不觉得疼痛。
可那类蛇的东西,一击未中,又折返回来,并且刹那四面八方都多了朝着窦洵围绕过来的水波。
窦洵这下看清楚了,那袭击她的东西,既不是传说中的龙,也不是什么蛇。
而是一条根系。是某种草植的根。
非常粗壮,末端尖锐如锥,且如有灵智,在水中来去无比迅疾。
沧池中的术法,不仅没有限制这东西的行动,还隐隐对它起到些助长的作用,只是窦洵看得出来,它也出不了水面。
窦洵明白了,这是泥朱的根,泥朱真身古藤的根系。
他们当年杀死窦洵的方式,是放干她一身的血,剖离她的内丹,将她肉身肢解镇压。
而他们杀死泥朱的方式,是挖下了她的根,埋在沧池中,被术法压抑,只能在水底匍匐,伺待杀机。
所以水里没有血肉活物,所以水里并不需要有能制服窦洵的术法存在,只要这里有泥朱的根系在,窦洵就很难拿回自己的头颅。
这就是窦讳想出的制衡之法,让他创造出的两只旗鼓相当的大妖,在他百年以后彼此争斗,无力再管其他。
这招又简单,又高明,因为窦洵一时之间还真的破解不了它。
只有硬打。
窦洵皱了皱眉头。泥朱虽跟她一样还未完全复苏,且如今的状态隐隐弱于她,但这是泥朱真身的根系,又有窦讳的术阵加持,草木喜水,泥朱的根系在这里不会太弱的。
只这念头一闪的瞬间,四面八方的藤根都朝着她袭来,窦洵以法术撑起一道屏障,硬挡,挡不住,索性撤去,以攻代守。
在术阵的影响下,沧池在水面以上依旧保持着虚假的平静,只有夜风吹过时微微泛起涟漪。
而水下的窦洵,已经顾不上自己会不会闹出过大的动静了。
泥朱的根自被挖断开始,便与她神识分离,完全受窦讳术法引导控制,招招冲着窦洵要害而来。
换言之,这藤根是窦讳的术法在控制,窦讳了解窦洵的弱点,而窦洵,其实已经无法凭借她对泥朱攻势的了解,在其中取得任何便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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