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沅回忆起那一幕，都不由得跟薄望感叹：“我理解你为什么有时候叫她义母。”
窦洵，真及时，真义气啊。
有窦洵拦在前面，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陈沅无需拼命也不用担心自己被抓，薄望也绝对不会被杀。不仅如此，当陈沅把得来的线索告诉窦洵，窦洵还直接把残余的十几只狐妖都揪出来杀了。
她抓这些狐妖，可比陈沅轻松多了。那五个术士，别说阻拦，根本就无法对她产生半分威胁。
狐妖死尽，受害人自然一一恢复正常，此刻都一并坐在猎屋中。
春气生发，山中的夜晚也渐渐回暖，不再冷到非点火不可为止。
窦洵等人原也没有点火驱赶野兽的需要，但这些年轻女子刚刚恢复人身，欣喜之余也难免不安，陈沅最后还是在屋子附近烧了一堆火，屋里也拢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有了火，屋子里就像有了中心，有了一个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星卯。她们围在一起。
窦洵的所作所为，在葭萌县城里引起轩然大波。她在那宅院里杀了不少术士，还一把火连人带房子烧尽。这些术士的存在，尽管不能明说，她杀人却实实在在发生。
现在葭萌县城所有人都知道，家门口出了个杀人如麻的大妖，连官府都奈何不得。
相比之下，连陈沅当街行凶连杀二十只狐妖这件事，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了。
……倒也不是微不足道，毕竟现在葭萌县有不少人觉得陈沅是真正的捉妖师、天赐的大救星，指望把她找出来去捉妖。
陈沅就算再有真才实学，也不可能捉窦洵，所以还是不引人注意更好。她庆幸自己是改头换面以后再进城的。
“现在，得想办法把她们都送回去啊。”辛羡坐在陈沅旁边，扫了一眼无不低着头的受害人们，微微皱起眉头。
这事看起来容易，毕竟她们都是狐妖案的受害人，既非妖物又非凶手，在葭萌县城，原本都是有家的，如今得救，喜事一件，回去也并不困难才是。
但事实远没有如此容易。一来，她们都是在狐化之后，成为众矢之的才被推出来的，且不说她们的家人是否还愿意接纳她们，便是家人愿意，只怕其他人也不愿意。
二来，她们当日都被官府抓入地牢，虽然死里逃生，回去却又要怎样交代？若是再被抓回去，势必罪加一等。
一时间，有家不可回，境遇竟比浮浪之辈还糟糕些。
她们都低下头，不怎么说话，由着几个认识不久的人替她们讨论接下来的去处。
卫桓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子，这种时候还是别说话为妙，正好窦洵在认真地玩火，他就盯着窦洵垂下去的袖子看，心想要是窦洵的袖子被火燎着了，他就眼疾手快把袖子捞出来掸灭火星。
但窦洵的袖子一直没有被火燎着。窦洵用一根树枝捅了捅火堆，忽然抬起头，看向其中一个受害人，道：“你没有想法么？”
不少人都抬起头来，见她看的不是自己，又迅速埋下头去，只有一个人，很确定窦洵是在看着她。
那也是个少年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她被窦洵提问，也有些紧张，嗫嚅道：“我不知道……”
说完，她很快低下头去。
窦洵也收回了目光，垂着眼睫拨火，却道：“我记得你。”
少女再次抬起头来。
窦洵没有再看她，道：“我记得你们被抓的时候，只有你很生气。”
这个少女，就是当日众多被推搡拉扯出来的受害人中，那个被扯开了衣服、激烈与人对峙的。
如果陈沅的记忆力够好，或许也会记得，她就是那只从麻袋里挣扎出来尖叫的“狐狸”。
小小的屋子内，一时愈发安静下来，本就暂无头绪的话题干脆结束，许多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少女身上。
少女讷讷半晌，道：“我只是觉得，我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所以生气。”
很简单的原因，窦洵很能理解，她也觉得这是对的。
但既然坚信自己是对的，为什么又在此刻沮丧？
窦洵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没有，我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但我就算是对的，也无法改变什么。可能是非对错，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很多人都在长大以后多多少少“学”到过一句话：在这个世道里，是非对错，分文不值。
人一生活到最后，起落成败，看的往往不是对错，而是别的更为重要的东西，有可能是权势，有可能是财富，也有可能是运气。但这些东西，她们都没有。
她们没有犯错，但没犯错，似乎也不能改变什么。没有人会因为没有犯错而免于伤害。
或许只能自认倒霉。
倒霉在她们偏偏出生了，偏偏生活在葭萌，偏偏狐妖泛滥的时候，她们正年轻。
窦洵沉吟了片刻，道：“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生气吗？”
少女这次不假思索，还是点了点头：“不光是重来一次，我直到现在还是很生气。”
沮丧和愤怒有时并不矛盾。
窦洵却道：“既然你觉得是非对错，其实并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还会因此生气呢？”
少女想了想，道：“因为我并不是真的觉得这不重要，只是无能为力。”显然，她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已经想得较为清楚了。
“为什么会无能为力？”窦洵又问。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已经受害，被从同类中被排挤出去，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少女说。
当她说出这句话，窦洵察觉到屋子里所有受害者都产生了认同的情绪。
窦洵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她说：“虽然你们是被害的人，但可以不要只把自己当成被害的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纷纷抬起头，困惑地看着窦洵。
窦洵道：“你们虽然在这件事上，遭受了无妄之灾，但你们还活着，活着就代表你们是幸存者。幸存的人，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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