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黑狗叼回来的这件东西，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在此后八年里被她视为最大的秘密、最重要的宝物，但她当时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在那件东西上。
因为她弟弟金宝坐在门口。
这个恶鬼一般的小孩，他觉得金花从容府回来，一定藏着什么好东西没有给他，所以等在门口，却撞见了跑回来找金花的小黑狗。
小黑狗叼回来的那件东西，对它来说有点沉，映了月光的那一面是亮的，它或许是觉得有趣，摇着尾巴拖回来给金花看，却先让金宝看到了。
金花当时一颗心提了起来。她看到金宝直接扑了过去抓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无论他是抢到了还是没抢到，他都一定会叫，他叫，父亲就会出来。
金花当时心想，还好，他还是个孩子，她却不是了，她要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但金花还没来得及这么做。
森寒的月色下，金宝拽住了小狗紧紧叼着的东西，金花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面镜子。
小狗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不肯松口，甚至把毫无防备的金宝往前拖了一步。
月光被平滑的镜面反射到了金宝的脸上，明晃晃的，显得这张稚童的面容十分令人厌恶。金花刚想去抓他，令她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刚才还死死抓着镜子不放的金宝，忽然松了手扑倒在地上，爬起来后满脸茫然，呜了几声，像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小黑狗也忽然松嘴，在地上打了个滚，狂叫起来，看起来十分惊恐。
金花那时候还根本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未免惊动父亲，她先冲过去按住了狗，让它不要叫，没想到小黑狗跟不认她了似的，差点咬了她一口。金花制服了它，就暂时腾不出手去制服金宝，这时候金宝如果开口喊爹就麻烦了……
金花忐忑地看向金宝，心里盘算着说点什么才能稳住他，把地上镜子给他玩？可那好像是个铜镜，这么贵重，爹一定会问是哪里来的……
她没有想好怎么办，心想大不了就豁出去了，抱着狗跑掉好了。但当她看向金宝，她感到惊异。
金宝这个动不动就对她大声叫喊的东西，这次居然很安静，他跌坐在地上，满脸茫然中夹杂着慌乱，他看向金花的眼神、他流露出的表情，是无措中带着讨好，是依赖般的信任。
虽然很荒谬，但金花觉得直到那一刻，她弟弟金宝看起来才像是一个孩子，而不是一只凶恶的、吸干她母亲血气还要来啃咬她的小鬼。
但这表情是绝对不会在她弟弟身上出现的，除非他被鬼上身了……金花心里冒出了一个荒谬又令她激动到按捺不住的想法。她试着和金宝说了几句话。
金宝喉中发出一些呜咽的声音，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不会说话了。
金花用平时吸引小狗过来吃饭的声音，试着叫了叫他。
他爬过来了。
金花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按住的狗。
她努力冷静下来，在被父亲察觉之前，她又花了一点时间，验证了一件事——
她弟弟不是她弟弟了。
她喂的这只小狗也不是它自己了。
金花看着平静地躺在地面的铜镜，它正与世无争地反映着淡淡的光泽。
金花看着手中的小狗，她一口一口剩饭偷偷喂到这么大的小狗，那一瞬间她眼泪疯狂地涌出来，狂喜被其它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浑浊到无法言说。她一把将它抱进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她疯狂地爬过去，从地上抓了一把又一把的土，把镜子遮掩起来。
被换到了小狗身体里的她弟弟，从最初的凶恶挣扎到现在冷静下来尝试讨好她。他那并不愚笨的脑子想必也想明白了自己现在处境很差，可惜他完全不知道怎样当一条狗，更不知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无害可怜。
金花随便找了一根绳子把它栓起来，从晾衣绳上拽下一件刚洗好的衣服扔到地上，把铜镜连带着一堆土一起包起来，随便找个角落放好。
她重新抱起狗，哪怕已经确认过好几次，她还是死死盯着它，她颤抖得像是很恐惧：“你是我弟弟，是不是？你先不要叫，我怕别人看见你这样，如果你是我弟弟，你就趴下。”
狗立刻就趴下了。
金花又道：“你真的是吗？你听得懂人话是吗？那我问你，哪件衣服是你的？”
金花把一件母亲的衣服和一件金宝的衣服放到狗面前。
狗趴到了金宝的衣服上。
金花又认真地问他：“那你知道茅房在哪里吗？”
狗朝着屋子外的某个方向看了看。
“原来你知道啊？”
金花盯着它看，随着这句话，眼睛越睁越大，而后一耳光打了上去，一下两下三下，狗忍不住了，露出凶恶的表情想要咬她。
金花冷笑着把它栓紧，没有多浪费时间。她转头看向还跌坐在地上的“金宝”。
虽然不想，但她过去打了他。
她不能冒险，万一是她糊涂了，万一狗就是会忽然转性又听得懂人话……万一金宝在装呢？
金宝只要挨打，绝对忍不住。
但金宝被她打了好几下，绝对是被打疼了，却只是哀哀地低叫了几声，用一种委屈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金花脱力地坐在地上，她傻傻地盯着“金宝”看了好久。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她道。
“金宝”不会走路，他爬过来，用自己的脸凑去金花的脚踝边，讨好地拱她。
金花的眼泪再次流下来。她可以确定发生什么了，可她没法拥抱她弟弟的身体，多少年来，她看见这个孩子，就只想掐死他。家里所有人，她都不想见到，只有看到小狗，抚摸他柔软的毛发和耳朵，她才能得到片刻的解救。
金花流了一会儿泪，又恢复冷静，她擦干脸上泪痕，把“金宝”带回房里，让他坐着不要动，而后去叫她父亲。
她父亲已经睡下了，很不耐烦：“你叫鬼啊？”他讲。
金花不生气，她淡淡地道：“我抓了只狗，明天杀了给娘补补吧，你也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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