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他那日展现出的、令人窒息的强大和掌控力让她潜意识里觉得他不该如此轻易被刺杀……这种复杂矛盾的情感让她更加痛苦。
她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现在不是瘫倒的时候，更不是剖析自己复杂心情的时候！
她扑到书案前，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抓过笔就开始写。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字迹却异常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父亲大人万急！”
她已顾不得任何委婉和修饰，言辞激烈如疾风骤雨：“阅信惊骇欲绝！行刺之事，疯狂至极，乃自掘坟墓之举！速停！立刻停止！不惜一切代价终止！
无论动用何等方法，必须将所有牵连之人控制住，将所有痕迹彻底抹除！此事若有一丝泄露，或行动未能完全中止，我卢家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之局！
族中长辈若再有异议，便是卢家千古罪人，父亲当以家法严惩，绝不可再心慈手软！女儿在京，如卧刀锋，每刻皆惊惧万分！一切以家族存续为唯一要务！切切！”
她甚至来不及将信纸卷好，几乎是塞一般地将信笺塞入飞羽竹筒，冲至窗边，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鸽放飞。
看着那一点白影拼尽全力般射向南方夜空，她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被抛了出去，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信已发出，但她心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分毫。
一个更艰难、更致命的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该不该，向皇上明言？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现在去向皇上告发自家未遂的行刺计划……皇上会如何反应？他会相信卢家正在全力终止吗？
他会因为卢家的“忠心”告发而宽恕，还是会因为卢家竟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之心而雷霆震怒，直接降罪？
在计划尚未实施，甚至可能已被父亲成功阻止的情况下，主动坦白，会不会反而是引火烧身，给了皇上一个提前对卢家动手的完美借口？那她之前的隐忍和父亲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可如果隐瞒不说……万一呢？万一父亲没能完全阻止，万一有漏网之鱼，万一行动真的发生了，甚至只是露出了些许风声被皇城司探知……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到时候，卢家就是确凿无疑的弑君逆贼，再无任何转圜余地！皇上曾经说过的话——“亦可令其顷刻间烟飞灰灭”——将会成为最残酷的现实。
而且，皇上已然明示她作为耳目，若事后得知她知情不报，那她的下场，卢家的下场……
最让她恐惧的是第三种可能：皇上真的被行刺成功。那时，继任者对待卢家的态度几乎不需要猜测。
没有任何一个新君会容忍一个试图弑君（无论成功与否）的家族存在。那时候，卢家面临的将是比现在惨烈百倍千倍的清算和诛戮。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难道卢家真的已经走上绝路了？
不！父亲已经在行动了，必须相信父亲能阻止！
卢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目前看来，最大的希望寄托在父亲能够及时、干净地终止计划。在计划彻底被消除、一切风平浪静之前，向皇上坦白的风险太大了，很可能直接引爆灾难。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危险的决定：暂时隐瞒。以最快的速度，动用自己能在汴京调动的一切资源和力量。
一方面打探宫中和市井是否有任何关于行刺的风声，另一方面，也要做好万一事败，该如何应对、甚至如何为自己和家族保留最后一丝火种的极端准备。
她走到铜盆前，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脸，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狠绝的女子。
二十八年来，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站在家族存亡的悬崖边上，进行着如此凶险的博弈。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那个男人的阴影，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现在和未来。而家族的命运，就系于她此刻的决断和父亲远在南方的行动之上。
夜，还很长。恐惧，如影随形。
卢家老宅，最深处的议事堂。沉重的黄花梨木大门紧闭，门外有绝对忠诚的心腹家丁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烛火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虑、或不满、或阴沉的脸。
这些都是卢氏家族的核心人物，掌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命脉。此刻，他们却被家主卢弘以最紧急的事由召集于此。
更让众人心中暗惊的是，主位左侧的那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卢浩然。他是卢家现存辈分最高、威望最隆的长者。
卢浩然虽早已不过问具体事务，平日只在后院颐养天年，修身养性。他的到来，本身就意味着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卢弘站在主位前，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苍白。他没有寒暄，直接拿起女儿卢颖那三封飞羽传书，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字一句地朗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议事堂内回荡。卢颖字里行间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对局势残酷的分析、对家族存亡的极度忧虑、以及那近乎哀求的“无条件配合”的恳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所有家族决策者面前。
随着卢弘的诵读，堂内众人的脸色开始变化。有些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有些人眉头紧锁，有些人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无人敢出声打断。
当最后一个字读完，卢弘放下信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的卢浩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卢浩然那布满皱纹的眼皮缓缓抬起，一双看似浑浊却偶尔闪过锐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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