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不光是马德才，就连李主任都看傻了。
他昨天还提心吊胆，生怕这事儿露馅了自己要跟着倒霉。可眼前这场景，哪里有半点被迫的样子？这简直就是一出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兄弟情深”年度大戏啊！
马德才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是来抓贼的，怎么一来倒成了接受表彰的先进典型了？
他不信邪，推开人群，随便指着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村民问道：“你来说！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那村民被他一指，吓得一哆嗦，但还是按照顾彪昨天晚上培训了半宿的台词，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真的！黑石村的乡亲们，都是好人！他们送来的粮食，救了俺们全家的命！”
马德才又连续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案，全都是众口一词的感激和赞扬。
这下，他就算心里再有怀疑，也找不到任何破绽了。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说人家是在演戏吧？
“好！好啊！”马德才干巴巴地说了两句，“看来，我们基层同志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嘛！两个村子能够团结互助，这是好事！值得表扬！”
李主任在一旁听着，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连忙附和道：“都是马科长您指导有方！”
马德才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儿，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屈。
他摆了摆手，“行了，锦旗就不用送了，心意我们领了。走，去黑石村看看！”
他倒要看看，那个赵铁柱，到底在搞什么鬼！
吉普车再次启动，朝着黑石村的方向开去。
顾彪看着远去的汽车尾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腿肚子还有点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那些“演员们”，心里对赵铁柱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这位铁柱村长，不光是手腕硬，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吉普车开到黑石村村口，马德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如果说下坎村是“意料之中的破败”，那黑石村，就是“出乎意料的……整洁”？
村里的土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垃圾。路两边用石头垒起了矮矮的墙，虽然简陋，但却整齐划一。家家户户的院子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整个村子，虽然看得出很穷，房子都是土坯的，但却透着一股精气神，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勒紧裤腰带援助别人”的村子该有的样子。
赵铁柱早已等在了村口。
他没有像顾彪那样搞什么大阵仗，就他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打了两个补丁。
他看到车来了，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脸上带着憨厚又淳朴的笑容。
“是县里来的马科长和公社的李主任吧？我是黑石村的村长赵铁柱。欢迎领导下来视察工作！”
他的态度，恭敬，但不过分谄媚，恰到好处。
马德才从车上下来，端着架子，上下打量了赵铁柱一番。
这就是那个把顾彪耍得团团转的小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嘛。
“你就是赵铁柱？”马德才哼了一声，“听说，你们村风格很高啊，自己受了灾，还拿出粮食去援助下坎村？”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刺儿。
赵铁柱仿佛没听出来，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嗨，马科长您可别这么说，俺们可担不起‘风格高’这三个字。”
“远亲不如近邻嘛。下坎村的乡亲们遭了灾，俺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再说了，要不是有党和政府的好政策，有李主任的关怀，俺们村也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做人，得讲良心！”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领导，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知恩图报的道德高地上。
李主任在旁边听得是暗暗点头，心想这赵铁柱，真是个人才！这话说得，比他这个当主任的都有水平！
马德才一时之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光说得好听没用。”他背着手，开始在村里溜达，“带我看看，你们村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好嘞！”
赵铁柱立刻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领导您看，这是我们村前段时间刚建好的烘干房。山里湿气大，粮食不好存，有了这个，咱们就不怕粮食发霉了！”
“那边，是俺们新开的荒地。村里地少，石头多，俺就带着大伙儿，把后山那片没人要的乱石滩给平整了出来，还从山里引了水，准备种点菜。这样到了冬天，大伙儿也能吃上口新鲜的。”
“俺们还成立了狩猎队和采集队，靠山吃山，多给集体创点收。虽然辛苦点，但总不能一直给政府添麻烦不是？”
赵铁柱介绍的，全都是村里热火朝天搞生产的景象。
他绝口不提村里现在有多富裕，反而处处都在强调，他们是如何在困难的条件下，努力自救，艰苦奋斗。
这给马德才造成了一种印象：黑石村，是一个在英明领导（赵铁柱）的带领下，虽然穷，但是有志气、有干劲、有希望的模范村！
这种“有组织的穷”，比那种“一盘散沙的富”，在政治上，要正确得多。
马德才一路看下来，心里的火气，不知不觉就消了一大半。
他想找茬，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人家村子干干净净，村民精神饱满，生产搞得有声有色，还主动帮助兄弟村。你还能说什么？你说他富了？人家穿的吃的，比谁都朴素。你说他穷？人家那股子干劲，比谁都足。
逛了一大圈，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赵铁柱热情地挽留：“马科长，李主任，大老远地跑一趟，说啥也得在俺们村吃顿便饭再走！俺们也没啥好东西，就是用山里采的一点土产，给领导们尝尝鲜！”
马德才本来想拒绝，但肚子确实也饿了。而且，他也想看看，这黑石村的“便饭”，到底能“便”到什么程度。
饭菜就摆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
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
菜不多，四菜一汤。
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野菜，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盘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炖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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