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张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黑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脚下的木板吱吱作响。他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帐门口，眼神里充满了焦躁与不解。
三天。
整整三天，主公除了下达了那个荒唐的“查盐”命令后，就再无任何军事调动。
大军在鹰愁涧休整，每天吃饱了就是操练，士气倒是高昂，可他张飞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盐？盐！盐！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玩意儿跟攻打黑山大寨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能用盐把人咸死不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主公到底在想什么？”张飞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周仓旁边，粗声粗气地问道，“姓周的，你脑子比我好使，你给俺分析分析。”
周仓正襟危坐，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懂。”
“你！”张飞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他知道周仓不是真不懂，这家伙是看透了，但就是不说。这种感觉比真不懂还让他憋屈。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斥候猴子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他满身尘土，双眼却亮得吓人，带着一股子极致的兴奋。
“主公！”猴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查清楚了！全都查清楚了！”
一瞬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刘猛缓缓放下手中的一卷竹简，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说。”
“是！”猴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恭敬地呈上，“黑山体系内，上至黑山大寨，下至附属村落，总计一十七处据点，近万人口，他们所有的食盐，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山外青石镇的‘陈氏盐铺’！”
“陈氏盐铺的老板叫陈四海，此人胆大心细，每月初三，会亲自带人，用十六辆骡车，将盐运到鹰愁涧东侧三十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交易。黑山那边负责接头的是褚飞燕的一个远房表弟，叫吴三。”
猴子语速极快，显然是将所有信息都烂熟于心：“他们每次交易量在三百石左右，价格是市价的三倍！吴三每次都是现金结清，从不赊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小人还查到，下一次交易日，就在明日！”
帐内一片寂静。
张飞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陈四海、吴三的，这不就是一群走私盐的奸商和土匪吗？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刘猛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的黑山地图前。
“翼德。”
“末将在！”张飞猛地站起。
刘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如果让你带兵，截断这条盐路，杀了陈四海和吴三，难不难？”
“易如反掌！”张飞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保证，“给俺一百骑兵，保证他们连根毛都运不进山里！”
“然后呢？”刘猛反问。
“然后？”张飞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然后他们没盐吃，军心大乱，我们正好趁势攻山！”
刘猛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张飞，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军心大乱？翼德，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走到桌边，从猴子呈上来的油布包里，捻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粗盐，放在指尖轻轻揉搓。
“你断了他们的盐路，黑山大寨的匪首们，最多是吃几天没味道的饭菜，他们可以靠着平日的积蓄撑上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刘猛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
“但那些依附于他们的铁匠、农夫、矿工呢？他们手里有余钱吗？他们能撑多久？当他们的孩子因为缺盐而浑身无力，病倒在床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不会造反，他们只会更加依赖黑山大寨！因为只有匪首们才有能力，用刀和枪，去山外抢来救命的盐！你以为的釜底抽薪，实际上是逼着他们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
轰！
张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呆呆地看着刘猛指尖的那一小撮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杀敌！胜利！这是他唯一的信条。
可主公想的，却是人心，是民生，是那些藏在刀枪之下的、最根本的生存法则！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天道！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飞的声音艰涩无比，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勇武，在主公的智谋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刘猛笑了，他将指尖的盐末吹散，眼中闪烁着如同猎鹰般的光芒。
“很简单。”
他转向张平，下达了命令：“张平，立刻派人去趟青石镇，找到陈四海。”
刘猛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他卖给黑山的盐，价格不变，分量加倍。”
“什么？！”
这一次，不止是张飞，连周仓和张平都惊得叫出了声。
不截断盐路，反而让他们加大供应？这是什么操作？
刘猛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踱步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深邃的夜空，声音幽幽传来，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我还要你在每一袋盐里，都给我加点东西。”
“不是毒药，不要伤人性命。”
刘猛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笑容，如同深渊里的魔神。
“我要加的，是一种能让人手脚发软，提不起刀，拉不开弓，跑上几步就喘不上气的……佐料。”
“我要在兵不血刃之间，让整个黑山，变成一座巨大的病坊。”
“三日之后，我要亲自走上黑山大寨，我要他们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欢迎’我这位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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