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面墙上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
不是画画的时间——那个本来就长。是待在那儿的时间。天亮了就去,天黑了才回。有时候我去送饭,看见她就那么站在脚手架前面,一动不动,盯着墙上某个地方看半天。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面墙我每天经过都能看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晾衣绳,衬衫,花盆,自行车,李大爷和老伴的剪影,王阿姨送饭的样子,还有那些姿态各异的居民。但最近墙上多了些东西。
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画完了。她站在楼门口,微微踮着脚,朝巷口的方向望着。腰弯的弧度刚刚好,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等谁。
三楼的窗户也画完了。窗户开着,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你知道那里有人,正在往外看。
还有一个很小的,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穿着碎花的裙子,扎两个辫子,笑得很好看。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的时候,站了很久。
那是她妈。
她没有画脸,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脸,一个轮廓。但我知道那是她妈。因为那个姿势,那个站在河边微微侧身的姿势,和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把她妈画上去了。
那天中午我去送饭,她正站在那个小人的前面,拿着画笔,但没动。我爬上脚手架,把饭盒递给她。
“吃饭吧。”
她接过去,没打开,就那么拿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点点头,还是没打开饭盒。
“我妈年轻的时候,就站在那条河边。”她说,“我爸给她拍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我爸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玩,她穿那条碎花裙子,站在那儿,我爸就拍了。”
我没说话。
“后来那条裙子穿破了,她改成一块布头,一直留着。”她的声音很轻,“就是那块,蓝底白花的。”
我想起那块布头,她拿来给我看过。
“她这辈子就那一张好看的照片。”她说,“之后再也没拍过。没钱,也没时间。”
她打开饭盒,扒了两口,又合上了。
“你吃吧。”她把饭盒递还给我,“我不饿。”
我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画笔,开始调颜色。
我拿着饭盒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太多。肩胛骨支楞着,把T恤撑出两个尖。手腕细得我一把握得过来。她站在脚手架上,风一吹,整个人像要飘起来。
我想说,你下来休息一会儿。想说,你别画了,回家睡一觉。想说,你这样我害怕。
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需要我说这些。她需要的是站在那儿,画那面墙。
我爬下去了。
下午的时候,王阿姨又来了。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旁边。
“她吃饭了吗?”
“吃了几口。”
王阿姨叹了口气。
“这孩子,把自己往死里逼。”她说,“那墙上画的都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她妈,她小时候,她回不去的那些日子。”王阿姨摇摇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明白了——人难过的时候,就想把难过的东西放在一个地方。放好了,才能往前走。”
我看着那面墙。
等孩子放学的妈妈,三楼的窗户,河边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还有那些居民,那些花盆,那些自行车,那根晾衣绳。
她把她的难过,一点一点,都放在这面墙上了。
“那放好了吗?”我问。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傍晚的时候,我去收饭盒。她还在画,画的是那扇窗户里的轮廓。那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了一点——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往外看。
我站在下面,忽然想起她妈站在三楼窗口挥手的样子。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她妈扶着窗框,朝我们挥手。那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苏芷在楼下回头,也挥了挥手。
那是最后一面。
我爬上脚手架,把空饭盒收起来。她没回头,还在画那扇窗户。
“那个是你妈吗?”我问。
她停了笔。
“嗯。”
“她在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画,那扇窗户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一个女人,微微踮着脚,朝外面望着。和楼下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同一个姿势。
等孩子回来。
等闺女回来。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
“下去吧。”我说,“太暗了,看不清了。”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我看见她的脸,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每天都来送饭,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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