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特没有接话。他望向窗外,雾更浓了。马六甲海峡,这条帝国的生命线,正变得像这片海域的天气一样,难以预测,危机四伏。而“孟买商人号”还得继续向前,驶向那个曾经是“东方直布罗陀”、如今却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加坡。
新加坡,总督府,十二月中旬的午后。
金文泰爵士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红茶。窗外,总督府花园里的九重葛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朵在热带阳光下灼灼夺目,但金文泰视而不见。他眼里只有远处港口方向依稀可见的起重机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灰蓝色的、不再完全属于帝国掌控的海。
办公桌上堆叠着文件,每一份都在诉说着失败。经济报告显示,十一月新加坡的转口贸易额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八。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意味着码头工人失业,仓库闲置,报关行和船务公司裁员,税收锐减。更糟糕的是,许多欧洲公司开始秘密转移资产。怡和洋行已将部分业务迁往香港,渣打银行缩减了在本地的贷款规模,甚至连一些老牌的苏格兰贸易公司都在考虑是否要将地区总部搬到巴达维亚,尽管荷兰人的地盘也不太平。
治安报告更令人沮丧。警察总监莫里斯今早的简报中列举了上周发生的十一宗“安全事件”:丹戎巴葛码头一处仓库被纵火(损失不大,但保险公司拒绝续保);武吉知马一处橡胶仓库发现煽动性传单;三起针对欧洲种植园经理的未遂袭击(凶手逃脱);三名印度籍警察收到恐吓信;以及最棘手的——一份情报显示,“南洋解放阵线”已成功渗透进邮电系统,可能正在窃取官方通讯。
“我们就像在对付一团雾,”莫里斯当时苦笑着说,“看得见它在那里,但一拳打过去,只抓到一把湿气。我们逮捕了三百多人,监狱人满为患,可地下电台还是在广播,传单还是出现在街头。更麻烦的是,华人社群现在普遍不合作。过去我们总能找到几个线人,现在……”
现在,金文泰知道,沉默成了反抗。新加坡的华人——那些商人、教师、工人、小贩——用警惕的沉默筑起一堵墙。咨询委员会里的华人代表倒是在说话,可那些话在保守派殖民官员听来简直是“大逆不道”:要求平等就业机会,要求废除居住区限制,要求立法保障最低工资,要求设立华人学校监督委员会……每次会议都变成争吵。金文泰试图推动一些温和改革,比如允许华人进入某些专业领域,立即遭到欧洲商会和殖民官员的强烈反对。“这是在挖帝国的根基!”“今天让他们当律师,明天他们就要当法官,后天就要进行政局了!”
而伦敦的态度暧昧不明。殖民部的电报充满官僚式的“关切”,但实质性的支持——无论是政策上还是军事上——寥寥无几。今天早上那封来自首相府的电报更是让金文泰心寒:“首相询问,鉴于新加坡局势表面趋稳,是否可以考虑适度缩减驻军规模,以应对欧洲方面日益紧张之局势及国防预算之压力……”
“表面趋稳。”金文泰喃喃重复这个词,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们坐在万里之外的白厅办公室里,看着经过粉饰的报告,就以为暴风雨已经过去。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这里的平静是火山爆发前的地震间歇。德国在莱茵兰重新武装,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亚耀武扬威,欧洲的战争阴云让伦敦的目光再也无法专注于远东这片“次要战场”。
可这里真的次要吗?金文泰走到地图前。马来亚的橡胶和锡占帝国战略储备的三分之一,荷属东印度的石油是皇家海军舰队运作的血液。失去南洋,大英帝国将不再是全球帝国。然而维持这里的统治,代价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副官轻轻敲门进来:“总督阁下,驻军司令哈灵顿将军求见。”
“请他进来。”
哈灵顿将军脸色疲惫,眼袋深重,军装依旧笔挺,但那种趾高气扬的帝国军官气质已消磨大半。“总督,抱歉打扰。但第二马来团昨晚又发生了逃兵事件,三名士兵,带走了武器。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金文泰闭上眼睛:“原因?”
“思乡,恐惧,还有……信念动摇。”哈灵顿斟酌着用词,“士兵们听到传言,说南方军委那边,印度兵和缅甸兵待遇平等,军官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受伤了有真正的医院而不是等死。这些谣言在军营里悄悄传播。我们加强了审查,但你知道,语言太多,防不胜防。”
“士气如何?”
“低落,非常低落。”哈灵顿直言不讳,“军官们也在抱怨。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但敌人是谁?在哪里?我们不是在打一场战争,而是在对付一种……传染病。你无法用机枪扫射一种思想。士兵们厌倦了在街头巡逻,厌倦了搜查可疑房屋,厌倦了面对那些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眼神。他们宁愿去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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