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能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岩石，小口小口地喝着老周新煮的、加了更多野菜的鱼汤。虽然依旧虚弱，手脚发软，但那种被高烧炙烤、意识漂浮的感觉终于离他而去。
陈默的伤口感染被老周的草药暂时控制住，低烧退了，但断臂的疼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也只能静坐休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重新变得沉静锐利。
夜幕再次降临。老周和海叔在稍远的地方用棕榈叶搭了个更遮风的棚子，已经歇下。篝火被特意移到下风处，只留一小堆余烬，既提供一点微光，又不至于暴露位置。
陆尘和陈默并肩坐在沙地上，背后靠着那块白天被晒得微温、入夜后仍有些暖意的岩石。两人中间，放着半壶雨水和最后半块从沉船带出来的、硬得能当砖头的压缩饼干。
星空清晰得惊人。远离了陆地的光污染，银河像一条朦胧发光的巨带横贯天际，亿万星辰清晰可辨，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谁也没说话。只有海浪轻柔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永恒。
陆尘伸出手，拿起水壶，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旁边的陈默。陈默没说话，接过，也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陆尘掰了一小块压缩饼干，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碎屑掉在腿上。他又掰了一块，没看陈默，只是把手伸过去。
陈默顿了一下，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同样沉默地放进嘴里。
简单的动作，分享着岛上最宝贵的东西——水和食物。没有客套，没有推让，自然得像呼吸。
“老陈，”陆尘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他看着星空，“等回去了，我请你吃最好的烤肉。就江城那家‘老地方’，老板我熟，肉管够，酒管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老周、海叔都叫上。还有苏记者、林琳、张律师他们。”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星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就在陆尘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陈默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沉重的东西。
“我以前在部队……有个战友。关系最好。”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陆尘以为他说完了。
“一次境外任务，情报出错，我们被伏击。撤退的时候，他为了掩护我和另一个受伤的队友……留在了后面。”
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但陆尘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后来……只找回了他的狗牌。连遗体都没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布满新旧伤痕和厚茧的右手，“他老家是山区的，家里就一个老娘，眼睛还不好。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攒够钱，回去开个小店，把老娘接出来，再娶个媳妇。”
篝火的余烬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暖意。
“我每年都替他回去看他娘，寄钱，谎称是他出长差赚的。老太太总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陆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他知道，有些伤痛，语言是苍白的。陈默需要的也不是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不是拍肩膀那种兄弟式的动作，而是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握住了陈默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腕。握得很紧，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抽回手。
又过了很久，陆尘才松开手，重新靠回岩石上，也仰头看天。
“等回去了，”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我跟你一块去。去看看老人家。就说……是他兄弟的朋友。以后，咱们一起养。”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水壶，把里面最后一点水喝完，然后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剩下的部分，掰开，把稍大的一块，再次递给了陆尘。
陆尘接过，这次没有道谢，只是同样沉默地吃了下去。
星空下，海浪声中，两个满身伤痕的男人，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许下了关于未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承诺。
无需多言。
有些信任和托付，在生死边缘走一遭后，早已融入骨血，比任何誓言都坚固。
陆尘嚼着干硬的饼干，心里想着那顿还没影的烤肉。
而陈默看着掌心留下的饼干碎屑，第一次觉得，也许回去之后，除了完成任务和看望那位母亲，还可以期待点别的什么。
比如，一顿能让人暂时忘记所有伤痛和责任的、简单的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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