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雨水落地后的第三天，各处的电视机里都反复的横跳着一条振奋人心的新闻消息。
泥泞尚未干透，各村镇广播喇叭便在大雨中嘶吼着新的希望：
“……政府紧急调拨的冬小麦良种、化肥已到区粮站！各生产队派代表，持乡抗旱办发的红本本领取！抢播！抢时！不误农时啊——！”声音因激动有些失真，却像火种，点燃了人们的干劲。
农业局的“铁牛55”拖拉机，裹着一身厚厚的泥泞，轰鸣着一辆辆开进了以往板车才能进去的偏远村落。
拖斗里是整袋标着“救灾专用”红字的化肥。戴着斗笠、挽着裤腿的农技员踩在泥地里，手里攥着卷了角的播种指导图，在田垄边对老农比划：“叔，这回的种子抗旱抗倒伏，好伺候！墒情刚合适，三天内播下去，明年夏粮就有指望！”
镇医院简陋的卫生所里，穿着褪色军装的县里派下来的医疗队队员，正把印有“赈灾”字样的纸箱拆开，里面是成捆的肠胃药片和消毒药水。
一个脸上泥水未干的中年汉子被媳妇搀扶着进来，是前几天喝了脏水闹肚子，疼得脸色蜡黄。
“同志，麻烦您给看看…”声音带着卑微的感激。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大夫点点头，麻利地检查、分发药品：“先吃着，注意饮水卫生，水一定要烧开。后面还会有防疫物资来。”汉子和他媳妇不住地道谢，那感激是扎根在骨头缝里的。
禾苗村，村支部土墙上的标语，墨迹还未被雨水彻底冲刷掉——
“抗旱自救，人定胜天”。
却在旁边新刷上了更醒目、更令人心安的字眼：“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干群齐心，重建家园！渡过难关，直奔小康！”
雨还在下，不急不缓，浸润着每一寸焦渴的土地，洗涤着蒙尘的屋瓦，冲刷着龟裂的田埂，也冲刷着人们心头积压的阴霾。
人们在雨水的帘幕中穿梭忙碌着，背着种子，扛着麻袋，脚步虽然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泥泞里，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愁苦，而是重新点亮的光。
屋檐下，接满雨水的脸盆叮咚作响，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小心地用瓢舀起清澈的雨水，小口啜饮着——
“奶奶，这水居然甜丝丝的。”标标高兴的眨巴了两下嘴巴。
老太笑了笑，点点头，是啊！这雨是带着天与地融合后清冽气息的甘霖。
远处田野上，已有性急的村民披着湿淋淋的塑料布，冒雨在地头挖开一小片湿润的泥土，深深嗅着那股久违了的、肥沃生命的气息，眼中满是金灿灿的未来。
雨滴洗去的是劫灰，将冲刷出的是裂痕间顽强的新绿，以及在灾难考验下愈发坚韧的民心，与那只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支撑之手。
雨后入冬，虽然寒冷而至，但粮食种上了，人心惶惶也稍微安稳了。
为什么是稍微呢？因为种子没法马上变粮食饱腹。
老太又一焦虑到了，唉！
现在的国家还是才起步而跑的飞鹰，不是二零二几年已经强大到无所不能的雄鹰！
国家还有余粮支援一下吗？普通人不知道。
古话说“祸不单行”，可老太现在是“事不单行！”
粮食的消息没等到，却等来了良翠和满女的年终盘账，两人将厚厚的账本捧到老太面前，各自脸色都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妈，”良翠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今年……情况很不好。”
满女也是一脸忧愁的道：“妈，是啊！各个店铺生意带动不了多少进账……”
老太拿起两人手上的账本，仔细的看了起来。
酒楼里的业务，除了最早根基深厚的云上镇店和乐长镇店还尚且能，勉强地维持点微薄利润。
其他如柏林镇、茶山镇、樱桃林镇的新店，因为当地消费能力，更因为旱灾急剧萎缩，生意一落千丈，大多处于亏损状态，尤其是樱桃林镇店，始终在生死线上挣扎。
老太想起，朝阳前段时间还提过，生意不好，没想到已经是这么严重了。
夷川市的店情况稍稍好些，但也远不如往年。
面条加工厂的主要原料（小麦）价格因灾情飞涨，成本急剧攀升。
而下游的学校、单位食堂和各厂食堂采购量因财政紧缩而大幅削减。
普通民众的购买力下降，导致厂里库存积压严重，生产线只能时开时停，入不敷出。
可工厂和店里所有的人员工资、待遇还和以前一样照就，百来号人每月发放工资准时准点，在现在看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持续的、不计成本的接济是最大的支出。
为大旱前的准备，收购种子、粮食和水等等，支援市里，邻市的开支。
老太还是坚持对禾苗村及周边困难村民，甚至一些流落到此的灾民进行力所能及的帮助，粮食、药品、御寒衣物……这几乎成了一个无底洞，消耗着叶家本已不多的流动资金。
原本雄心勃勃的93年市场未来开发计划，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唉！真是事赶事赶一起，该怎么办？
没一会儿，良国和国富也来了。
几人像约好了似的，神情焦虑不安。
“妈，咱们……咱们库里的现钱，加上能马上动用的，最多只够支撑酒楼和工厂最低限度的运转3个月，这还不算平南那边的修建和后续投入，以及……以及接济的花销。”良国声音沉重，眉头紧锁。
良翠咬了咬嘴唇：“妈，在这样下去，咱们不会三个月后就做不下去了吧！”
国富点点头，皱眉开口：“干旱是过了，可大部分人，也可以说百分之九十的人，这个冬天没粮没钱，我们接下来这几个月怕也……”说完还摇了摇头。
老太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账本，目光坚定地说：“咱们叶家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团结和担当。如今困难是大，但不能轻易放弃。”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叶家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悬崖边上。
生意全面萎缩，开支浩大，现金枯竭。这个冬天若熬不过去，别说发展，连现有的基业都可能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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