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沾着茶渍的碎瓷片，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像一块丑陋的疤。
刘明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被陆沉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彻底抽干，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双眼失焦。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汗水滴落在文件上的声音。
王维邦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狼藉，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在对上陆沉视线的刹那，把所有圆场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快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仿佛在看一件需要被清理掉的物品。
“王主任。”陆沉开口。
“在！陆主任您吩咐！”王维邦一个激灵。
“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陆沉的目光从刘明身上移开，转向会议室门口，“刘处长精神状态不太好，先请他去隔壁休息室冷静一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与他接触。”
门口的纪检人员会意，上前一左一右，将已经形同木偶的刘明架了起来。
直到被拖出会议室，刘明才像是回过神来，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重复着：“陆主任……我错了……我当年是鬼迷心窍……求您……”
沉重的木门关上，将所有的求饶声隔绝在外。
陆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他看向剩下的几位司长，语气依旧平淡：“刚才只是处理了一点私人恩怨，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继续。”
继续？
在场的人背脊都窜起一股凉气。一场足以让副厅级干部前途尽毁的风暴，在他口中只是“一点私人恩怨”？
没人敢接话。
“王主任，麻烦你带路。”陆沉站起身，“我们去档案室。”
王维邦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在前面引路。
发改委的档案室位于大楼的负一层，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制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兽，将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跟在后面的几位司长，脚步声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们都意识到了，今天，陆沉是要把二十年的旧案，办成铁案。
“二零零零年，高校毕业生分配，人事司，卷宗编号0074。”陆沉报出一串数字。
王维邦亲自上阵，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转动着老旧的手轮，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被缓缓摇出。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呈给陆沉。
纸袋的封口早已发黄发脆。
陆沉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牛皮纸袋上那几个用钢笔写下的字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跨越了时空的文物。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边缘已经泛黄的A4纸。
就是它。
那张决定了他前世命运的纸。
他的名字，“陆沉”，工整地打印在“分配单位”一栏的旁边。但一道粗暴的红色墨水，将这两个字划去。旁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潦草地写上了另一个名字——赵锐。
而在最后的审批人签章处，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落款日期清晰可见。
“齐书记。”一位跟来的副司长认出了那个签名，低声惊呼。那是当年分管人事的副主任，三年前已经病退，据说如今在西山疗养，门生故吏遍布各大部委。
这下，事情棘手了。
在场的几位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清算刘明，只是拔掉一根杂草。但如果牵扯到齐老板，那可就是捅了马蜂窝。
“陆主任，”一位年纪稍长的司长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您看，这个……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赵锐同志后来也因为经济问题被处理了。齐老书记身体一直不好，这件陈年旧账，如果再翻出来，恐怕……影响团结。”
“影响团结？”陆沉将那张纸放在布满灰尘的查阅台上，转过身，直视着那位司长，“王司长，你觉得，什么是团结？”
那位王司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团结，是建立在规矩之上的。”陆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响，“如果一个单位的规矩，可以被两条烟、一箱酒、一个口头许诺就随意践踏；如果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可以因为没有背景就被人肆意篡改。那么这种建立在和稀泥、搞勾兑基础上的‘团结’，不要也罢。”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张任命书的审批签名上。
在那一瞬间，【洞察之眼】的信息流在他的脑海中奔涌而过。
他看到的不是墨迹，不是笔锋。
而是那支派克钢笔的型号——2001年春季才在大陆发售的“世纪”纪念款。
而这张任命书的签署日期，是2000年7月。
他还看到了，在那次“签名”之后，三套位于后海的四合院，悄无声息地过户到了齐副主任一位远房亲戚的名下。一笔数额巨大的资金，通过港岛的地下钱庄，流向了海外一个无法追踪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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